沈期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本能地想反驳,却在乔岸姗那笃定、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动摇。
……或许在某个瞬间,他确实有意无意地压制了卢允恩,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此刻被点醒。
乔岸姗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她出身平凡,能有今日地位,除了几分天资,更因她深谙圈内规则。在她眼中,沈期这点才情和运气,还不足以支撑他那份不自知的傲气。
“背靠大树确实好乘凉,”乔岸姗注视着他,“但我作为过来人想提醒你,风头来得快,去得更快。康总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我可没见谁能超过半年。你是想借着这阵东风,好好铺一铺自己的路,还是……不识时务,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我想你是个聪明人。”
沈期只觉得荒谬。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成了攀附高枝的麻雀,就好像很久之前一样,即使康泊尧带着他跟尤盛和陈起霄介绍这是他对象,大家也只觉得是图新鲜哄着玩的小情人,不出三个月就会被甩。
虽然最后他坚持了三年才被甩。
一阵无力和气愤,放在以前,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连陈起霄都能怼回去,现在却被康泊尧害得百口莫辩,最后只笑道:“多谢乔老师提点,不然我得罪多少人都不知道。”
乔岸姗露出赞赏的目光,“我明年准备成立个人工作室,”她递来一张烫金名片,语气比方才真切了几分,“你若有意,可以联系我的经纪人。坦白说,我很欣赏你刚才的表演。我想我们可以合作共赢。”
沈期接过那张质感十足的名片。能加入乔岸姗的工作室,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却只觉得了无生趣。
她的欣赏或许有几分真,但终究抵不过对张会长侄子的维护。
没什么可责备的,只是无趣。
“感谢乔老师赏识,”他礼貌回应,“但我并没有继续做演员的打算。这次出演纯粹是帮黎导一个忙。”
乔岸姗面露理解,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门。
不愧是视后,即便心里觉得他不识抬举,面上依旧滴水不漏。
走出休息室,沈期轻轻吐出一口气,疲惫感涌上,这个圈子永远充斥着这样的精明算计与人情往来。从前他不喜欢,如今依然不适应。
找了个小巷子一个人呆着躲清静,饭菜凉了,油腻腻地覆在塑料盒上,手机里微信弹出康泊尧的消息。
「今天几点下戏?你的衣服还都在我这儿。」
沈期唇角不快地抿着,不想回,所有的一切麻烦,都是这个人带来的,现在还敢来找他说话,他干脆当作没看见。
所幸微信没有已读的功能,不过就算有,沈期也不会回的,他的社交礼貌对象从来不包括康泊尧。
然而清静没持续多久,下午的戏还没开拍,卢允恩那边就闹出了幺蛾子。
看着那裂开的格纹衬衫,沈期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每天协调服装,递给演员前都会大致检查一下,绝不可能漏掉这么明显的破损。
“反正我下午拿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了。”卢允恩一口咬死。
送衣服前没有拍照留证,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意外勾到,试衣服的时候太粗鲁,或是更low的故意使坏。
死无对证,反正沈期这口锅是背定了。
黎照闻讯赶来,看到那件衣服,眼前一黑。这是她专门找来的孤品,停产多年,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处找替补。更要命的是,卢允恩这两天大半的戏份都穿着它!
卢允恩摆出一副“与我无关,你们处理”的态度。黎照快气炸了,在屋里转了几圈,跟服装设计一块找出打电话找人想办法。忽然,她脚步一顿,看向沈期。
阿明的部分原型是她这个大学同学,所以她才选择了这件同款的衣服,黎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你以前那件……还在不在?”
“早就没了,”沈期茫然了一下,想起康泊尧说的,“全被扔了。”
第21章 一期一会
沈期带着裂开的格纹衬衫,在城里辗转找到了服装老师推荐的一位湾东老区老裁缝。
店铺放了几台通天花板的架子,挂满衣服和包包配饰,弥漫着旧皮革和樟脑的混合气味,师傅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口子太大,布料也糟了。我试试,但不能保证看不出来。”
“麻烦您了,”沈期恳请道,“一定尽你所能,钱不是问题。”
天色在等待中渐渐变黑,沈期坐在小店唯一的旧沙发上,黎照发信息问进度。
「还在补,恐怕得到半夜,弄好了马上回」
心知完美复原不大可能了,忍不住在手机上找同款的消息,不知不觉焦灼的时间过去,手机只剩10%的电量,沈期正想找充电宝,康泊尧电话打进来,沈期直接给他挂了。
可对方不依不饶,眼看电量从10%跌到8%,他咬着牙接起来。
“什么事?”沈期语气不佳。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康泊尧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从容:“又是怎么了?”
这句话简直火上浇油,还不是拜你的好侄儿卢允恩所赐,沈期冷道:“忙着工作,没事儿挂了。”
康泊尧认为两人早上的氛围还算良好,此刻觉得沈期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不虞道:“你对你甲方就是这个语气?”
“……”沈期深吸一口气,“抱歉,请问康总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指示?”
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拱起了火,康泊尧声音沉了几分:“沈期,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是不是?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期却一点都不想跟康泊尧谈这件事的原委,因为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卢允恩。
找康泊尧告卢允恩的状,算什么?搞得他跟个怨夫一样。
“小事儿,用不着康总费神,多谢关心。”他挂了电话。
康泊尧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沈期就是这样的性格,温顺时是朵甜言蜜语的解语花,哄得你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倔起来能把人气个半死,康泊尧也犯不着再去热脸贴冷屁股。
碰巧陈起霄当晚给女朋友肖沫办生日宴。康泊尧便开车去了,到时场子里已是乌烟瘴气,远处台子上灯光晃眼,几个男男女女正跳着露骨的舞蹈。
“越玩越低俗了。”康泊尧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给桌球杆上巧克粉。
“欲望总是无穷无尽。”尤盛也选了一支杆子,他们这样的人,什么都太容易被满足,反而容易乏味,不断拉高阈值,到最后,能让人真正兴奋的东西越来越少。
见他们开台打球,陆续有人凑过来观战。康泊尧鼻翼动了动,转过头,看见肖沫倚在墙边。
卷发缭绕,气质清冷,指间夹着细长的烟,正挑眉望向他。
那烟康泊尧在沈期手里也见过。
收回目光,伏低身体,利落的一杆进洞。
绕桌走位时,尤盛压低声音问:“你老看她干什么?”
康泊尧脑海中不期然浮现沈期倚在窗边抽烟的样子。一方面觉得关他什么事,可那股不爽的感觉还是实打实地堵在心口。
“烦抽烟的。”
尤盛也被扫射,默默提议说:“我叫他们都别抽了?”
康泊尧:“犯不着。”
“砰”一声,又一枚球应声落袋。
桌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时,陈起霄来了,先搂住沫沫亲了一口,身边还带着一个人。
“康叔叔。”
康泊尧见是卢允恩,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剧组真出什么事了?就这闪念的功夫,球失了准头,撞在桌沿弹开。
尤盛立刻拿起球杆,兴致勃勃地上场:“终于轮到我了。”
陈起霄哈哈大笑:“盛子,你得感谢我们允恩啊!”
尤盛笑着附身,稳稳击入一球:“能影响泊尧的人可不多。”
肖沫淡淡瞥了卢允恩一眼,卢允恩与她目光相接,心里也是一惊,不过见陈起霄颇为宝贝她,便也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