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照还在旁边激动地絮叨,说什么好事多磨,只要能找回他演阿明,之前一个多月受的折磨都能一笔勾销,她甚至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如何为他调整妆造。
沈期听着,却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什么鬼。
一切的折磨与求之不得,最终竟以这样一种圆满的、近乎幸运的方式降临。
轻而易举、毫不费力,让他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偶尔拜托命运,也只敢讨要三分,怕被神明觉得贪心,等到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出现时,不肯答应。
这次被慷慨地赠予了千分、万分。
施予这一切的……是康泊尧。
满脑子都是康泊尧的名字,随之而来的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股夹杂着酸涩、难堪和巨大压力的混乱洪流。
沈期束手无策,他意识到自己正被这份恩情重新拖回那个人的轨道。
“发什么呆呀?”黎照呼唤着他。
沈期抬头,有些怔愣地盯着她。
“高兴傻了?”黎照不解地凑近。
沈期看她亮闪的眼睛。
“没有。”
低头,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最终落下,他想要,黎照需要,没有任何理由不签,尽管这轻飘飘的纸张重若千钧。
陪黎照处理完剧组琐事,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十一点,大排档的灯光昏黄,黎照醉酒用过重的力道捧住沈期冰凉的脸,仔细端详:“我的男主角,我的小沈期……怎么感觉你不开心?”
沈期被她挤得有点痛,但没挣扎:“当然开心。上哪儿找这样的冤大头,肯投我当男主。”
黎照松开手,转而搭上他的肩,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不管你跟康泊尧现在到底什么关系,这个机会,你不许拒绝。人生的关键时刻、命运的齿轮,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两次,你要牢牢抓住,听见没?”
“合同都签了,你还怕什么。”沈期被她拉扯得摇晃,垂眸浅淡地笑了笑。
黎照打的车先到了,沈期目送她离开,然后坐进自己叫的车里,驶上高架桥,窗外流转的霓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湾东有春夏秋冬,阴天雨天,可是由金钱铸就的夜晚好像永远都这副模样。
辉煌灯火,大道通天。
他对司机开口:“我要换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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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泊尧难得喝到走路打晃,尤盛让司机在楼下等着,亲自架着他上楼。
解锁两次失败,正在尤盛头大的时候,门竟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暖色灯光流泻,尤盛见到来人,愕然道:“沈期?”
骤然的光线让康泊尧清醒了几分,他眯起眼,眉头随即蹙紧。
“先进来吧。”沈期看着他们,侧身让开。
尤盛愣愣地“哦”了声,将康泊尧架着安置在客厅沙发上。
沈期没关门,只跟了过来。
尤盛看着沈期,有挺多话想说,但是现在都不是时候,只好抓了抓头发,道:“那我先走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沈期点了点头。
门一关,屋内一下子安静得令人焦灼,听不到一点动静。
康泊尧甩掉外套,扯开领带,仰头靠在沙发上缓了缓,酒精带来的混沌退去少许,他闭着眼,没看沈期:“东西自己去收拾。”
用脚指头想想,沈期着急忙慌,大半夜跑他家只能是为了这个。
等了半晌,预期里的动静并未出现,康泊尧睁开眼,发现沈期仍站在原地。
“还有事?”康泊尧之前用发胶固定的头发因洗脸散落几缕,眼里布满血丝,烦躁与不耐显而易见。
沈期没讲话,他也懒得等,口渴得厉害,自顾自爬起来走向岛台倒水。
“你把阿明给了我。”沈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冰水冲入玻璃杯,激起混乱翻滚的气泡,康泊尧握着杯子,没有回头。
“所以你想要什么?”
水流声停住。
康泊尧仰头灌下大半杯冰水,压下体内酒精带来的燥热,大脑反应了两秒。
不是他醉得厉害,就是沈期得的不是抑郁症而是失心疯,沈期这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康泊尧转过身,背靠岛台,目光审视着沈期,最终化作一声嗤笑:“怎么,你要卖给我?”
沈期没有反驳,沉默着。
康泊尧静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杯子被“笃”地一声重重磕在台面上。“你觉得我让你演阿明,就是为了这个?”他一字一顿地问。
“不然呢?”沈期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如此清清淡淡地看着他,“总归不是做慈善吧。”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康泊尧几乎要脱口而出“滚”,或是“老子就当钱打了水漂”之类的狠话,可是牙齿磨了又磨,最终挤出一句:“你觉得你值五千万?”
“你愿意付就行。”沈期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当初让我滚的是你,”康泊尧讥讽道,“现在主动送上门卖的也是你。沈期,你的骨气呢?被狗吃了?”
沈期眼睫微微一抖,随后挺坦然地说:“你还想上我吧?我只有这个能换了。”
康泊尧气极反笑。沈期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他看着就怒火攻心,血液都要倒流:“傻站着干什么?不是出来卖了吗,连伺候人都不会?”
沈期竟真的走过来,白开水一样的目光从康泊尧的领口一直往下观察到皮带,像在判断和决策着什么,最后,他弯下腰,去解康泊尧的皮带扣。
康泊尧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细白修长的手指并不熟练,垂落的睫毛却显得异常认真,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沈期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疑惑地问:“喝太多了*不起来吗?”
-
康泊尧醒来后,脑壳隐隐作痛,宿醉的感觉并不好,记忆花了两秒才归位,然后猛然睡意全无,他撑起上半身,便看见沈期薄薄的一片被压在他身下,陷在床单里,形容有点惨烈。
沈期平时睡眠极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此刻却紧闭着眼,呼吸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康泊尧注视着他嘴角的血痕。
明明对行尸走肉一样的沈期没什么兴趣,但是面对罪证,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沈期长了一张什么都不干就让他兽性大发的脸,遑论刻意激将勾引了。
男人的劣根性。
康泊尧只能安慰自己养出来的肉,吃起来都心安理得。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翻身下床,洗了个澡又把一晚上冒出来的胡茬剃了,找衣服穿上,如此干了一大圈事,正在往脖子上套领带的时候,沈期醒了。
坐起身时被子滑落,露出更多痕迹,他也一脸懵懵的样子,看到康泊尧正在打领带,问了句:“要出门?”声音浓重的沙哑。
康泊尧手下动作一顿,领带突然变得碍手,他扔下一句:“我一天天没正经事干吗?光惦记着睡你了是吧。”门被不轻不重地带上。
沈期其实不太知道康泊尧是哪里来的怒火,按理来说每次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应该是不错才对,懒得思考康泊尧脑子里在想什么了,沈期望着门板,慢慢躺了回去,似梦非醒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尤盛的消息跳出来,问他昨晚怎么在康泊尧家里,之后又跟了一句,你们复合了?
昨夜种种在脑中掠过,康泊尧怒火和比平日粗暴得多的态度,以及自己的默许和推波助澜……
送上门时几乎没怎么犹豫,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沈期指尖悬在键盘上,终究没能打出“床伴”或“情人”那样的字眼,坦然承认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更难。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尤盛那边几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后也还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候沈期倒是挺感激尤盛的优柔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