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期仰头看着他,气息还有些乱,呵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很快消散,山风穿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别开视线,低头啃了一口包子,沈期说:“走了。”
沈期路上遇到了肖沫,雪虽然不大,山路却因湿滑难走了不少,见她在坡上有些吃力,沈期伸手拉了一把,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带了上来。
“谢谢。”肖沫犹豫了下说,“康总怎么没送你上来。”
“他哪儿那么闲?”沈期觉得好笑,临近年关,康泊尧肯定要越来越忙的。
“可我昨天看你们……”肖沫顿了顿,“感情很好。”
沈期沉默了一瞬,他觉得两人还没到能谈这个话题的交情,只啃着包子含糊道:“还成。”
昨天跟尤盛的谈话,不知道尤盛怎么想的,反正沈期是把自己开解好了。
康泊尧有钱有颜,还知情识趣,抛开过去和将来,单纯跟这个人待一块其实挺快乐的。
从前恋爱时总在纠结:他到底爱不爱我?康家不接受自己怎么办?十年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如今想来,真是庸人自扰。现在这样简单的关系反倒轻松,他甚至可以连卢静瑜都不去想。
郁闷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何必为难自己,反正戏拍完,便一拍两散。
沈期脱掉手套,用冰凉的手艰难操作,把头像换成了雪鸭子。
两人很快到了难渡庙,登上山顶时,眼前豁然一亮。
上面的雪比下面厚上许多,四下银装素裹,宛如另一个世界。黎照远远朝他们挥手,声音被风送来:“速度快点,老娘要拍雪景!”
沈期高声应了句,跟肖沫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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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渡庙的戏份刚杀青,剧组便从山里撤回了市区。按计划休整一晚,就该出发前往周镇,那是《阿明》最后的外景地,再撑半个月,全片就能画上句号。
偏偏这时,黎照上半年拍的一部小成本电影意外获得了东方电影节提名。那片子本身没什么水花,提名多半是今年《七天》小范围翻红后,组委会给她的补偿。
康泊尧点了头让她请假,黎照自然要把沈期这个七天的男主也捎上。
沈期其实不太想去,面对黎照的镜头他尚能应付,可观众与媒体的目光他还没准备好。
黎照笑他想多了,小糊咖等《阿明》上映了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沈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带去了电影节。
他换上造型师送来的西装,做了简单的妆发,太久没这般正式打扮,竟有些不自在。
“怎么样?”沈期转过身问康泊尧。
康泊尧打量了片刻,从表柜取出一块皮革表带的腕表,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奢华的表盘,沈期一看就觉得太夸张了,他不过是去凑个数,戴的比大明星还贵像什么话?
可康泊尧已经托起他的手,将表戴了上去,扣好表扣。
“不错。”康泊尧握着他的手腕看了看。
沈期转向镜子,加了表,确实更提气场了些。他想了想,又拉开康泊尧的抽屉,看了一圈他的眼镜,但一副都没拿出来,嘴巴抿着,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梨涡又浮了上来。
“都看不上?”康泊尧靠在一边,觉得他这副犯难的样子有点好笑。
沈期悻悻地把抽屉合上:“都不合适。”
康泊尧随口说了个沈期以前喜欢的眼镜牌子,说可以让他们把本季新品都送来。
“知道康总财大气粗了,”沈期略嘲讽地扯了下唇角,“眼镜我想要可以自己买。”
他这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自己在澜台那些多到夸张的行头,绝对有康泊尧推波助澜的因素。
康泊尧饶有兴致地看着镜中整理领口的沈期,忽然想起以前就爱看沈期收拾自己,总是很讲究,让他想到打理自己毛发的小动物,
“前年过年遇见我表姐,”康泊尧闲聊,“她说婚礼大合照,现在看人人都土了不少,就我跟你像刚从秀场下来。”
他们俩的合照早就删光了,却在不太熟的表姐那儿还留了一张,康泊尧那时候已经好久没听见沈期的名字了,顿时觉得讽刺,可如今这个人就站在自家镜子前,回想起来便别有一番情趣。
沈期被夸得很受用,自己的品位确实经得起时间考验。
“她前年离婚了。”康泊尧随口补了一句。
“那个家里开船的?”沈期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捞出那位遥远的“表姐夫”。
“嗯。”
沈期回想那场铺张浪费的婚礼,香槟彩炮不要钱的撒,交换对戒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大有要爱到下辈子的架势,不禁笑出声:“还好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康泊尧几乎是本能地接了这句。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结婚,他们肯定不会走到如今这步,至少30天够他冷静了。
“没有机会浪费那几百万了呗。”沈期不知道他脑子里那些离谱的念头,只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态度轻慢地开着玩笑。
康泊尧怔了一下,继而失笑:“几百万恐怕不够,连戒指都挑不到很好的。”
沈期对着镜子暗暗撇嘴,暴发户跟他秀什么秀,跟你未来老婆卢静瑜商量去吧。
“结束了我去接你?”康泊尧问。
“不用,”沈期左右看了看,对镜中模样还算满意,“结束后要和黎照喝酒,明早就得去周镇。”
“你一天天的倒比我还忙。”康泊尧挑了挑眉,有些不爽。
沈期转过头,朝他粲然一笑:“早点拍完,不是替你省钱么?”
那笑容晃得康泊尧微微一怔。平日随意散漫的沈期也好看,可此刻盛装之下,珠光微漾,竟真像哪家留学归来的矜贵少爷,别有一种端方又耀眼的俊朗。
秋天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康泊尧却忽然觉得,迎面像是吹来了一阵梧桐叶翻卷的风。
他伸手揽过沈期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沈期顾忌着脸上的妆,不敢挣扎,被吻得腿脚发软,手掌胡乱撑在妆台上,差点硌到腕表,慌忙含混道:“要摔了……表、表别砸了——”
康泊尧这才松开,指尖不紧不慢地蹭过他微湿的唇角,含笑低语:“好好戴着。摔坏了,你又得卖身还债。”
沈期瞪他一眼,转向镜子检视仪表,见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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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节衣香鬓影,满场金碧辉煌,黎照不出所料没有得到奖项,却也在影圈初绽头角,不仅收到多位业内前辈的联系方式,还有制片公司主动递来橄榄枝。于她而言,这已远超预期。
上半年时她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砸锅卖铁拍完《阿明》,便从此退圈,自己可能真的吃不了导演这碗饭,谁知峰回路转,俨然一条新的康庄大道朝她打开了。
“福星,你真是我的福星!”黎照难掩激动,“知道我此刻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大学那年,听说岑华要买我剧本一样——”
“像在做梦!”
她语速轻快,眼中发亮:“往后我们就是黄金搭档,像岑华和蒋汝屏那样……你也是我的缪斯。”说了好一会儿,她才察觉到沈期情绪不高。
“怎么了?”黎照关切地问。
“没什么,”沈期摇摇头,“可能有点累。”
见他脸色确实不大好,黎照便说:“明早还要赶车,今天酒就不喝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沈期没逞强,答应了。
黎照还要继续应酬,整晚忙着添加联系人。其实也有人向沈期示好,但他全都交由助理小可去处理了。
头脑昏沉之间,沈期独自在场内踱步,墙上挂满电影剧照与名人的肖像,从前他最爱看这些,常拉着康泊尧四处看展,也难怪那时康泊尧总是兴致缺缺。
想来那人为自己也妥协过不少,只是终究无法让步于最根本的利益罢了。
转过廊角,沈期脚步忽顿,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