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6)

2026-07-12

  “具体怎么回事?”沈期忙问。

  “我也不知道,我妈电话里也说不清,就说突然晕倒了。”黎照抱歉地看着沈期,“我得先去医院。”

  “你快去,这里有我。”

  “可——”黎照还在犹豫,她这一走,剩下的人势必会为难沈期。

  “去吧。”沈期斩钉截铁,果断地叫了一辆车,直接打去医院,黎照也不逞强了,点头叫他有问题随时联系。

  等沈期送走黎照回到包厢,果然被起哄着罚酒。柴总笑着说“黎导跑了酒跑不了,你得替双份”。沈期挤出笑脸全数奉陪,他们这种没人脉没资源的,求人办事这些都在所难免。

  喝到后来,连池妍都看不下去了。

  沈期在厕所里干呕半天,但搞得眼眶通红也没吐出来,池妍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灌酒……”

  沈期摇摇头,撑在洗手台上漱了口,指头把粘在面颊上的湿发拨开,心里总觉得柴滨对他的态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池妍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儿,忽而眼睛放亮,说:“我公司领导也在这儿吃饭,一会儿他……来接我。我让他顺便把你也带走吧。”

  沈期把头磕在冰冷的瓷砖上,自己竟沦落到要小十岁的学妹关照。他朝她虚弱地笑笑:“多谢了。”

  池妍心跳漏了一拍:“小事,毕竟是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完忍不住又去偷看,才发现沈期右脸上似乎生了一个酒窝,只有笑得时候才会若有似无地浮现一下,像一片小涟漪,等你想细看,又消失不见。

  刚刚在酒桌上,她看出柴总在故意灌沈期酒,一面不喜这样的酒桌文化,可一面,竟然有些能理解柴总。

  沈期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却说不了漂亮话,即使笑着,也莫名其妙一股清高劲儿,让人更想给他摧折了。

  沈期磨蹭了会儿才回包厢,注意到池妍不时偷瞄手机,那恋爱中小女儿家的期待神情,看起来比他还急着想走,不像是单纯的等领导。

  沈期心想,不管那领导与她是什么关系,只要能把自己带走就好。他清楚自己的酒量,再喝下去准要出事。

  就在两人翘首以盼时,包厢门终于被推开。此时的沈期已经难受得不行,手肘支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歪斜地拧着,摆出个让脊柱医生看了要直皱眉的姿势。

  而站在门口的康泊尧,确实狠狠拧起了眉。

 

 

第4章 售价0元

  决定回湾东的时候,说沈期没设想过重逢是假的。

  但不管是上次的相亲,还是这次的饭局,都不在沈期的预料之中,两次都很猝不及防。

  生理上的难受永远比心理上的更胜一筹,是以沈期现在除了持续的头痛和恶心,什么别的感觉都没有。

  柴滨打量着门口的男人,只觉得对方气势迫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姓名。直到池妍开口:“康总是尤总的朋友,灿拓的股东。”

  柴滨这才恍然,热络地上前握手:“久仰久仰,没想到明阁也开始涉足娱乐行业了。”

  “投着玩玩。”康泊尧虚握一下便收回手。

  “明阁”二字一出,包厢内空气凝滞片刻。在座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池妍若能攀上这条大船,往后在圈里的地位,恐怕要一步登天了。

  柴滨这种老江湖,刚才早就发现池妍想走了,只是装傻充愣扣着小姑娘,以显示自己的权力。

  此时瞬间便有了判断,顺势递上台阶:“康总来得正好,我们这也差不多了。小池今晚喝了不少,您看是不是带小姑娘先走……”

  池妍如释重负,立刻接过话头对康泊尧道:“康总,这位是我学长沈期,我们一起来的。”她刚刚已经在手机上请求帮忙。

  被点名的沈期不得不抬起头,灯光下,他脸色苍白,仍勉强起身,嗓音有些哑:“康总。”

  “学长身体不太舒服——”池妍正想示意沈期一同离开,康泊尧的视线却在沈期脸上停顿两秒,淡道:“不急。刚好我也想再喝两杯,不介意吧?”

  柴滨立刻笑道:“康总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此时只有黎照的位置空着,正在沈期旁边,康泊尧走过去,解开西装扣,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

  沈期垂着头盯着桌子上桔梗的图样,额角突突直跳,不知道康泊尧要搞什么幺蛾子。

  柴滨轮番介绍在座的人,个个夸得像业内资深。轮到沈期,他也不遗余力地贴金:“小沈是东戏院的高材生,早年参与过岑华导演的项目,和蒋汝屏影帝合作过,功底很深啊!”

  这些名头本是黎照写在项目书里用来争取投资的,此刻被当众提起,只让沈期如坐针毡,只觉得头更疼了,胃部也绞起来。

  “是么?”康泊尧眼皮微抬,视线轻飘飘扫过来,“哪部片子?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明知故问,沈期咬牙心道果然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端起面前的半杯酒:“夭折的旧作,不值一提。康总,柴总,我身体实在不适,敬完这杯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简直是苦涩的。

  柴滨见他身形微晃,竟亲自起身扶住他的腰,语气关切:“看看,真是喝多了。这么晚回去不安全,就在楼上休息吧。”

  说着,沈期腰部一僵,感觉自己的口袋里被隐秘地塞了一张房卡。

  隐隐不适的预感成真。沈期下意识看向康泊尧,对方漆黑的眸光直直望过来,把他的窘境一览无遗。

  娱乐圈里这样的事不少,沈期遇到的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从前都是康泊尧解决的,可世事变幻,如今这人站在看他笑话的位置。

  沈期胃部一阵翻涌,忍了整晚的酒液食糜直冲喉口,他再压不住,躬身吐了出来。柴滨上了年纪,反应却快,敏捷地跳开老远。坐在他边上的康泊尧却没那么幸运,秽物顺着他肩线往下淌,一路蜿蜒至手肘。

  酸腐气顿时炸开。

  康泊尧下颌线倏地绷紧,四周哗然,柴滨连声唤服务生,又拽沈期:“还不快给康总赔不是!”

  整个房间都乱成一锅粥,沈期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头虚晃地盯着康泊尧锃光瓦亮的皮鞋尖,心里划过一瞬间不合时宜的委屈,我早说我不舒服了,为什么还要我喝呢?

  他发挥超常演技,佯装又要吐,抿着嘴快步外走,众人赶紧让道,生怕被殃及。

  冲到卫生间里,沈期匆匆清理了一下自己,吐过清醒了一些,胃也舒服了,但还是天旋地转的,食道火辣辣地疼。

  手机嗡嗡震动,黎照发来消息好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问这里情况如何了。沈期正要点进去,屏幕一黑,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他怔怔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放在以前,面对一个心怀不轨的投资人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前男友,他绝对一走了之。

  可想到黎照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心血……

  一走了之定会惹怒柴滨,至少得回去道个歉。

  沈期悲哀地发现,自己已彻底沦为权衡利弊的成年人。

  沈期往回走,迎面在走廊撞上了正往洗手间大步走来的康泊尧,对方已脱去脏污的外套,贴身的衬衫清晰地勾勒出挺拔强悍的身形。

  康泊尧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显然没料到沈期会去而复返。

  沈期费力地聚焦视线,刚刚在包厢里根本没怎么正眼看过康泊尧,现在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竟可恶地没怎么见老,反而将过往的张扬尽数收敛,沉淀为某种属于权势的、游刃有余的压迫感。

  康泊尧走到他跟前,阴影落下的瞬间,沈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气息,不是以前那款了。

  “康总家大业大,不至于要我赔一件西装吧。”沈期靠住冰凉墙壁,稳住发软的双腿。

  “你还要回去?”康泊尧自上而下扫过他醉态毕露的脸,“几年不见,连那样的都下得了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