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60)

2026-07-12

  康泊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期这样的表情,久到几乎忘记沈期也曾有过毫无防备的柔软时刻。

  顺手点了赞,下意识想把照片保存下来,然而再点进去却显示已经不存在了。

  扣下手机,捏了一下眉心,觉得自己也够无聊。

  他在这儿为了沈期的电影忙前忙后,那人不仅不领情还跑去吃烤肉,为什么碰上沈期自己就老犯贱呢?

  饭局上,岑华同他握手:“康总。”

  康泊尧回握,第一次见岑华本人,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岑华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通透从容,是那种历经沉淀后特有的儒雅,也是名利场中真正顶尖人物才有的气度。

  是康泊尧最长打交道的那种人。

  私人包厢占据顶层最佳视野,落地窗外是璀璨蜿蜒的江景,众人寒暄落座,蒋汝屏环顾一圈,忽然开口:“沈期今天没来?”

  徐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满,正待解释,康泊尧已平静地开口:“他身体不太舒服,我让他今天休息去了。”

  历景龙立刻笑道:“可不是嘛,小沈老师前阵子为了《阿明》连轴转,人都清减了不少。康总特意叮嘱他好好养着,今天就别过来了。”

  “康总还真贴心。”卢允恩尾音若有似无的酸。

  岑华方才一直微笑着聆听,直到此时才开口:“慧极必伤。”

  康泊尧略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洁的桌沿上轻轻一叩:“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岑导早年买下《阿明》这个本子,后来怎么没拍了?”

  岑华尚未开口,一旁的蒋汝屏已急忙笑道:“当年我们都觉得时机和筹备都还欠些火候,本子也需要再磨磨。”

  在场大都是娱乐行业从业者,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聊各个项目筹备的曲折和趣事,待说的差不多了,岑华慢悠悠总结:“你看,这么多年过去,小沈兜兜转转还是演了‘阿明’,缘分有时候真是妙不可言。”

  康泊尧与他悠远的目光对上,岑华笑了笑。

  菜与酒流水般奉上,席间该谈的意向都已谈妥,宾主尽欢。

  最后,岑华举起酒杯:“康总,敬我们合作顺利。”

  康泊尧也举起酒杯:“我也敬岑导一杯,多谢您当年,对《阿明》的……铺垫。”

  岑华哈哈大笑起来,喝了酒,几人说了一轮场面话也就散了,康泊尧绕进一间空包厢,静了片刻,拨通尤盛的电话。

  “泊尧,怎么打电话给我?”

  两人在灿拓年会上关系有所缓和,但还是不如从前热络,是以这通私人来电让尤盛有些意外。

  康泊尧直接说明来意,请尤盛帮忙查一查岑华,尤盛在文娱人脉更广,托他办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然而尤盛却直接问:“查岑华做什么。因为沈期?”

  “为什么这么说?”康泊尧立刻抓住关窍,“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他?”

  尤盛被问得一磕巴。

  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当年沈期砸过岑华的事。当初他受沈期之托,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可如今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现在对康泊尧又有一些莫名的愧疚,便松了口支吾着说:“试戏的时候好像闹了点不愉快。”

  康泊尧呼吸一滞:“什么不愉快,你说清楚。”

  他只知道项目不了了之,却完全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尤盛就是后悔开这个口也来不及了,三言两句交代了他知道的:沈期试戏时拿错瓶子把岑华敲了,半夜给他打电话去帮忙处理,他把人都拉来了自家医院,和解善后。

  康泊尧狠狠攥紧了手机:“尤盛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尤盛闭了闭眼睛:“他那时候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你知道,何况……是你提的分手,我也以为你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了。”

  康泊尧无言以对,一口老血都憋在胸口,难怪今天他老觉得岑华这个人阴恻恻怪里怪气的,合着头发里还有个口子——被沈期一瓶子敲得缝了八针。

  “这是你最后一件瞒着我的事。”康泊尧沉声道。

  意思是这是你最后一次跟我坦白的机会,现在把事情说开了,以后还能做朋友,再被他发现什么有的没的,直接他妈的绝交吧。

  这次尤盛沉默了更久,才道:“沈期去法国那天,是我送他去的机场。”

  好得很,康泊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马上要登机,他突然哭得很厉害,说他还是想见你。”

  尤盛没敢告诉康泊尧自己劝沈期坚强的细节,而康泊尧已经觉得自己的脑瓜子仁儿都疼了,磨了磨牙:“嗯。”

  “他拜托我一件事,要我去一趟难渡山,他想知道你在祈福带上写的是什么,我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但他看起来很执拗,我答应了他。可是等到第二天飞机落地,他发消息跟我说不需要了。”

  “我也就没去。”

  “……”

  康泊尧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尤盛以为他已经挂了,才听到康泊尧一字一顿道:“你对他可真是够言听计从的。”

  尤盛几次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就算坦白,这朋友也是做不成了。

  康泊尧直接挂了电话,心绪难平,踱步两圈,决定去找沈期把过去这些事全都问个清楚。理由都有现成的:你把岑华敲了一瓶子,现在我要跟他合作,你不得给我解释解释?

  站不站得住脚康泊尧已经不去细想了,直接往车库走,路上却被卢允恩堵住了。

  “康叔叔。”

  卢允恩一副欲语还休的表情,他好久没见康泊尧,明阁给他新电影投资的事让他又有点浮想联翩。

  看到这不死心的小孩,康泊尧有点头疼,他不觉得卢允恩真对他有多痴迷,只不过他们这些人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顺着,就特别容易腻味,喜欢找高难度的,简而言之就是犯贱。

  康泊尧随口敷衍两句,心想以后得绕着卢允恩走。

  见他这样心不在焉,卢允恩一阵气馁,握了握拳,追上去道:“岑老师想让沈期来演男三,沈期拒绝了,他真的很不知好歹呀,难不成他的身价就这么金贵,连岑老师的电影也只能演男主?”

  康泊尧一边走,一边哦了一声。这就金贵了?卢允恩也是够弱智的,眼药都不知道往哪儿上。

  卢允恩一路叽叽喳喳跟到了停车场,康泊尧拉开车门,突然扶住车门,回身,笑:“允恩,你还真想要跟着我回家呀?”

  他这话的语气有点轻蔑又有点调笑,让卢允恩突然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想抛弃自尊就这么上康泊尧的车了。

  康泊尧叹了口气,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帅啊。”卢允恩笑得不太好看。

  康泊尧没笑,看着他。

  卢允恩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从小到大,我爸妈永远先选我哥我姐。”他低下头,鼓鼓嘴,“你是第一个选我的人。”

  最为家里最不着调的小孩,每次爸妈说的都是“等静瑜回来再说”“让你哥去处理”,那天本是姐姐的相亲,康泊尧却看上了他。

  康泊尧沉默了片刻。

  “允恩,”他说,“我不是在选你。我只是刚好没有选你姐。”

  卢允恩的脸白了一下。

  想了想,康泊尧以一种颇为诚恳的态度说:“先前我给了你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我的失误,我向你道歉。”

  康泊尧从来是游刃有余、戏谑洒脱的样子,这是卢允恩第一次被他这么认真地对待,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

  康泊尧接着又道:“岑华这个人,我对他不那么放心。我想拜托你帮我个忙,多留意留意他。有问题随时找我汇报,可以么?”

  “康叔叔对我一直这么无情,现在却叫我去当眼线?”卢允恩委屈。

  康泊尧淡道:“抱歉,于情于理,这个忙不该找你帮,是我考虑不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