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74)

2026-07-12

  是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卢允恩,备注还停留在“阿明-允恩老师”,聊天背景都是剧组工作专用。

  「沈期」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我在岑老师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关于你的」

  沈期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第58章 零下五度,晴

  卢允恩给沈期的地址是个酒店的房间号。

  沈期带着妆发,眉目锐利精致,礼服贵气逼人,卢允恩看到他这副盛装打扮却面如缟素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沈期坐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这里离红毯主会场很近,外面人声鼎沸,快门声隐约可闻。

  沈期:“你看到什么了?”

  卢允恩手心微微发汗,他耸了一下肩,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他确实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爆炸到不能跟康泊尧说的地步。

  即使之后肯定会被发现……他舔了舔嘴唇,望向窗外:“缺席颁奖仪式缺席,奖项可能会被取消。那些评委可都高傲得很。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沈期仍坐着,仍看着他。

  “这是你自己选的。”卢允恩挑眉嘀咕道。

  手机被推到沈期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扇加了密闭锁的玻璃书柜。里面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的,全是黑色的存储卡收纳盒,侧面用标签纸写着人名用以区分。

  卢允恩指尖微动,将照片放大。

  “你的盒子摆在正中间,沈期。看来岑老师对你确实‘厚爱’。”

  沈期扫过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其中一个盒子上写着“茹茹”,曾茹去年刚拿了影后,她的隔壁就是自己的名字——

  沈期。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干涩:“这些只是试镜的录像。”

  卢允恩见他不见黄河心不死,又滑了一下相册。下一段,是他偷拍的电脑画面——被岑华忘记收进柜子里的录像。

  两个光裸的人。一个站、一个爬。有油画般的打光,野狗一样的动作,爬着的那个人沈期认识,曾经演过岑华的男二。

  沈期的瞳孔骤缩,指甲抠在皮质沙发上。

  “干嘛一副震惊的样子,你演技也太好了。事到如今,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卢允恩扬起下巴,“你不是也拍了么。性,爱,录,像。”

  可想而知,那个柜子里面全是这些污秽的玩意儿,爆出来能把半个电影圈震塌,要不是上了锁,卢允恩真想把沈期那盒偷出来看看。

  “你敢拍就得有被曝光的觉悟。你说康泊尧要是看到——”

  沈期的呼吸开始变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房间里很安静。卢允恩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那些音节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模糊、失真、扭曲。他只看见卢允恩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地址。”沈期站起身,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卢允恩愣了一下。

  “地址。”沈期又说了一遍。

  卢允恩看着他的眼睛,被他眼底那种毁灭性的死寂吓到了,那是真正的、打算玉石俱焚的眼神。

  他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串门牌号。

  -

  从卢允恩酒店出来,沈期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打车。

  车上,他不得已回想起那个跟康泊尧分手的冬天。

  封存了很久的记忆,以为再不会想起的时刻,竟然还都记得那么清楚。大脑生了那么久的病,竟也没让他忘记康泊尧那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翻领羊绒衫——沈期曾用脸蹭过很多次,知道那是很软糯温暖的质感,有剃须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三年里,他们吵过很多次,和好更多次,但这次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因为康泊尧说了分手。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沈期先开的口,说,好。

  然后他们吵了最后一架,把所有能想到的旧账都翻了一遍,好似这三年剩下的恨比爱还要多,不是爱人是仇人。沈期心痛得要死,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总喜欢在恋爱里收集被爱的瞬间:康泊尧给他买了一双很丑的雪地靴的时候,康泊尧把金鱼换了偷偷观察他有没有发现的时候,康泊尧陪他一起看文艺片睡着了但装没有的时候……

  只是沈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收集了一百个了,却还是抵消不掉一个不被爱的瞬间呢。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那些竟然都可以不作数了。

  他从澜台搬了出去,什么都没拿,一度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结果转瞬就孑然一身。刚好那时他要找岑华试戏,沈期想,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提示。

  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真的能得到这个机会,有一条金光灿烂的通天大道在他面前铺开,走上去,从此就能变得无坚不摧。

  沈期是一个很听从内心声音的人,康泊尧说他盲目,但他把这个叫做直觉。这天他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和康泊尧这次真的会分开,他可以一炮而红。

  只可惜后一个是假的。

  前一个却是真的。

  之前黎照卖剧本的时候,由蒋汝屏引荐,沈期跟岑华是见过一次的,所以当这位名导问他为什么哭过的时候,沈期如实告诉他自己分手了,保证很快能走出来,保证很快调整好状态。

  沈期看不到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卑微又渴望,他太想抓住这个机会,是如此急于挣脱眼前的泥淖,换一种人生的可能。

  岑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很宽和地笑了,他说没关系,小沈,进来吧。

  《阿明》的剧本黎照创作时沈期就看过很多次,里面没有裸戏,沈期有犹豫,但是岑华的态度很正常,他站在摄影机后面调试着机子,说,脱吧。

  可能是新加的戏,岑华买了本子总要改编,裸戏很正常,那么多演员都演过,沈期脑子一片混乱,但不敢耽误,脱光了衣服,按照岑华的指示。

  有一口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他。

  “我们要录像吗?”沈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听到这个天真的发问,岑华露出讶异又好笑的表情:“你真的是演员吗?”

  那之后的记忆很混乱,是即使找到再贵的咨询师沈期也没办法复述明白的部分,他按照剧本和导演指示努力表演,但演得不忍直视,最后还突然崩溃敲了岑华一瓶子。

  完蛋了,我要去坐牢了,沈期想。然而在尤盛家的医院里,岑华像是对他被吓傻的样子有些不忍,说,算了。

  这个宽宏大量的长辈编造了一个错拿瓶子的谎言,饶过了他。

  蒋汝屏来了,吓得脸色发白,同岑华在病房里谈话,谈了很久,最后,他问沈期的表现怎么样。

  岑华摇摇头: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那时候沈期正站在门外,想道歉,几次把手搭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没能进去。

  后来蒋汝屏找到他,跟他说了好久裸戏在演艺圈里多么的平常,说他小题大做,上纲上线。本来男主都定了是你了,你竟然搞砸了。怎么,还以为老师要潜规则你啊,太自作多情了吧!你疯啦!

  蒋汝屏最后说又给沈期争取了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次不试裸戏了,要他好好把握。

  但是沈期摇摇头说不用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面对镜头了。被对准,像一个枪口。

  梦想和爱情哪个更重要,沈期从没比较过,随便买了一张机票时,他知道这两样全都舍他而去了。

  那天很冷很冷,但是没有下雪,飞机提前三十秒离开湾东地表。

  浑浑噩噩,仓皇出逃,莫名其妙坐在尼斯海边的时候,他想,沈蝶岚给他留下的,大概是一副美丽的皮囊,一个容易忧郁的大脑,和一颗总是渴望爱的心吧。沈期眼睁睁看着自己踏入同一条河流,却比妈妈还要少活十年。

  “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此时此刻,沈期又站在了岑华的法国别墅前,像当年站在岑华的病房门口那样,静静伫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