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想解释这些东西该怎么用,但是她看见康泊尧已经抽出化妆棉,倒上卸妆水,然后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覆上沈期的眼睛,嘴里带些怨气的嘟嘟囔囔:“不卸干净明天又要发火。”
动作有些笨拙,却也不像是第一次做。
Lily有点惊讶。
见他用完化妆棉后换成了湿巾,确认不用自己再插手,Lily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包装,放在桌子上:“康总,读卡器我放在这里了。”
康泊尧没有应声,他捏着湿巾,沿着沈期的眉骨、鼻翼、唇角,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擦拭,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康总?”Lily忍不住出声。
康泊尧终于丢开了湿巾:“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好。”
康泊尧站起身,拿上读卡器,朝书房走去,脊背挺直,却在进门的一刹那,猛然顿住。
Lily看见他的背影僵在门口,像一堵骤然凝固的墙。
她屏住了呼吸。
康泊尧就那样站着,不知在跟谁说话,或许是跟她,或许是在跟自己:“你说……”
Lily:“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推门而入,反手关上了门。
Lily离开了套房。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依然在想康泊尧站在门口时,那句没头没尾的“你说”。
那个样子——像害怕?她说不上来。
只是有些惊讶康泊尧也会害怕么?
第60章 轻率地说恨这个字
沈期抬起手,看见自己正扎着针,顺着输液管往上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坠下,在塑料管壁溅起一点水珠附着。
“康泊尧。”他喊了一声,嗓音又低又哑,又喊了一声,“康泊尧。”
隔壁讲电话的声音骤然停了。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康泊尧走进来,眉头还皱着,像是没来得及从刚才的事务里抽身。
他拉开椅子坐在沈期床边,眉心很快舒展开,柔声问:“你怎么样?”
“你给我打了什么?”沈期问。
“葡萄糖。你睡了太久了,怕你低血糖。”康泊尧瞥了一眼吊瓶,语气自然地拐了个弯,“想上厕所么?”
沈期没接这话:“我手机呢?”
“昨晚太乱,已经让人去找了。”
“现在几点?”
“下午三点。”
“……你是说我睡了十几个小时?”
“嗯。”
静默。
沈期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康泊尧,目光像雪水干净冰冷:“你看了。”
康泊尧没说话。
沈期猛地抬手要抓枕头,针头被扯动,疼得他额角一跳。康泊尧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腕,急道:“当心手!扎着针呢,别歪了。”
“你别转移话题。”
“我看都看了,你总不能把我眼睛挖了。”康泊尧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拇指在沈期手腕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安抚,“对了——”他起身拿过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座奖杯,在沈期面前晃了晃。
“最佳男主演,昨晚黎照替你领的。”
奖杯锃光瓦亮,表面映出沈期苍白的脸。康泊尧拿着它,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你现在可火了。还好你之前录了一些素材物料,徐峰那边已经出了不用你出面的宣传方案,电影定档6月24号——”
“你要把我关在这儿?”沈期打断了他的絮叨。
康泊尧顿了一下,把奖杯搁在一旁。他弓着背,十指交叉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希望你跟我住在一起。”
“希望?”沈期讥讽,“是已经决定了吧。”
康泊尧没有否认。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沈期的语速快起来,“我的事你没资格管。你觉得你帮了我,我就会感激你、爱上你、重新跟你在一起吗?”
“我没这么想,”康泊尧忽然开口,把沈期的话截断了,“我昨天就说过了,我接受你恨我。”
他抬起头,阴沉的脸色让沈期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被激怒或是刺痛的波动,只有一种已经做完了所有决定之后的笃定。
沈期扇了康泊尧一巴掌。
因为虚弱,力气不是很大,但是声音是很清响的一声。针头脱落了,有血渗出来。
康泊尧连头都没偏一下,问:“要不先去吃点饭?”
“滚!”沈期抓紧床单,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过去的这些狼狈不堪,最不想的就是让康泊尧知道,然而想方设法,极力隐藏,都已经跑了那么多次了,这个人还是什么都知道了,还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
“你消消气,”康泊尧喊医生进来重新扎针,“乖,吃点东西,再睡一觉。”
沈期看着康泊尧哄自己的样子,知道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手机和电脑都被收走,康泊尧给他搬来一堆书,一摞电影DVD,甚至还在房间角落里塞了一台跑步机,正对落地窗。
接下来的几天,沈期感觉自己几乎被软禁,他可以去酒店大堂喝下午茶,只是那一片区域会被提前清空;也可以到户外散步晒太阳,前提是康泊尧陪着。
康泊尧很忙。即使房门关着,沈期也能听见外面脚步来去、人声交错。有一回他甚至把明阁的七八个高管全叫到了酒店,在隔壁房间开会,从上午一直开到日落。
快要天黑的时候康泊尧推门进来,扶着门,衬衫有点皱,问沈期:“想不想去夜钓?”
沈期抱膝坐在床上,无语冷笑道:“我可能会忍不住跳河。”
康泊尧磨了一下后槽牙:“谢谢提醒,取消了。”
然而不论沈期多么不给他好脸色,康泊尧都不会生气,置若罔闻,关照他的吃喝拉撒,堪称无微不至,沈期的不配合不过是洒洒水,除了把自己气个半死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康泊尧已经把沈期在法国那几年的部分诊疗记录都搞来了,有点麻烦,花了24小时才送来,那些他一无所知的部分。
诊疗记录全都很枯燥,并不涉及多少病人隐私,大多数是一遍一遍重复的问题,沈期一遍一遍的回答,围绕着对自我的怀疑,生活的无力和无意义,较少涉及到康泊尧的部分,只在开头两次提到过分手。
康泊尧久久看着“存在自杀想法”这个词汇。
诊疗日期是7年前,就诊的频次越来越低,大约是在好转。但是只看这些粗浅的诊疗记录,康泊尧觉得这些医生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他很早就知道沈期的精神状况有问题,但是相处时并不觉得,因此总觉得可以慢慢来,现在有抑郁情况的人确实很多,他表姐已经开了一堆的诊疗证明。
算轻视么?
然而事实比他想象的糟糕一百倍,康泊尧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再次跟刘心颜通了电话,刘心颜那边的唯一建议是这件事绝不可以告诉给沈期。
那也就暂时是无解了,康泊尧想好吧,至少沈期现在还在他身边,这段时间有他一直看着,不会出大问题。
这段日子对沈期来说,安静得像时间被人按了暂停,以至于分不清时间的流速,但外面的风暴从他昏睡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了。
最先爆出来的是岑华和蒋汝屏深夜在法国被捕的消息。
工作室虽然发了辟谣,但谣言越压越疯,毕竟电影节上那么多记者,很快有知情人士透露警方在岑华的法国别墅里搜到了违禁药品和数量庞大的私密录像带。
一个接一个的明星被拉进猜测的漩涡,太多人想知道电影节当天发生了什么,“岑华”“阿明”几个词条在热搜上挂了整整半个月。这是华语电影有史以来讨论度最高的一届电影节,徐峰不用怎么动手,预售票房已经有4亿。
有人联想到沈期——岑华被捕当晚,拿了最佳男主演却缺席颁奖。但关于沈期的信息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不动声色地删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