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工作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影响到沈予安。
于是沈予安就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上车之后把画具箱打开,拿出作业,趴在后座写写画画。西泽坐在旁边,隔在两人之间的不是扶手,是沈予安摊开的速写本和一盒散落的彩色铅笔。
有时候沈予安画着画着就靠过去了,肩膀碰到西泽的手臂,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
西泽从来没有推开过他,也没有刻意往旁边让。
他就那样坐着,让少年的肩膀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安静地看他的文件,像一只大型的、温驯的猫科动物,任由身边的人把它当靠垫。
有一天下午,沈予安在车上画一幅素描,画的是学校附近的一条街。
他画得很投入,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嘴巴微微嘟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腿盘着,鞋带松了一只也没注意。
西泽挂了一个工作电话,转头看到这一幕。
少年窝在他的车后座里,整个人被座椅的皮革包裹着,显得很小。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的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手肘随着线条的走向微微移动,偶尔停下来,歪头看一眼画面,然后继续画。
西泽看了他很久。
沈予安感觉到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画得不好吗?”
“画得很好。”西泽说,“但别在车上看太久,对眼睛不好。”
“马上就好了,最后一点点。”沈予安低头继续画,铅笔动得更快了。
西泽没再说话,从旁边拿过沈予安喝了一半的红茶,试了试温度,凉了一些。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杯子里续了热的,然后轻轻放在沈予安手边。
沈予安画完了,放下铅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
“热的。”
“嗯。”
沈予安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移动的街景。
伦敦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边是深蓝色的,但没下雨。
他突然觉得,这种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让他觉得伦敦没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西泽的助理最近很困惑。
这位助理姓汤普森,跟了西泽五年,见过老板各种样子——谈判桌上的冷硬,处理家族事务时的雷厉风行。
在他的认知里,西泽·莱斯特是一个极度自律、极度理性、时间管理精确到分钟的人。
但最近,老板的行程表变了。
汤普森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西泽当天的行程安排,然后协调各方。
但过去这一周,他发现老板的行程表里多了一项内容,雷打不动,每天两次,时间精确。
早上八点二十到八点五十:接送ian。
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十分:接送ian。
汤普森第一次看到这个条目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刷新了三次,又确认了一下权限,确认自己没看错行程表,也没看错那个备注。
ian。
没有任何说明。
汤普森想了很久,没想起来老板认识哪个叫“ian”的商业伙伴。
他又查了一下这个时间段对应的地点——早上是从某公寓到伦敦艺术学院,下午是反向。
伦敦艺术学院。
汤普森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老板让他查过一个中国留学生的资料,二十一岁,学美术的。
老板当时说得很随意,说“了解一下”,他就照办了。
现在看来,“了解一下”的意思,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周一有一场家族信托的会议,原定早上九点开始。老板说:“推到九点以后,八点五十之前我有事。”
周二下午有一场和法国过来的合作方的酒会,四点半开始。老板说:“我五点十分到,你们先去。
汤普森跟了西泽五年,从没见过老板因为私事调整工作安排。一次都没有。
西泽·莱斯特是那种会把工作排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七点依然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的人。他的时间是精确的。
但现在,他的时间表上多了两个看起来完全和工作无关的时段,并且这两个时段被标注为“不可调整”。
汤普森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这个‘接送ian’的安排……需要我帮您协调车辆和司机吗?”
西泽正在签一份文件,头都没抬:“不用,我自己开。”
汤普森沉默了。
自己开。
老板自己开车接送。
他老板,莱斯特家族的继承人,伦敦上流社会公认的冰山,正在亲自开车接送一个中国留学生上下学。
每天。雷打不动。
汤普森默默把行程表关掉,决定不再多问。
他是专业的助理,不该打听老板的私事。
但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老板这是……谈恋爱了吧?
周五晚上,西泽送沈予安回公寓。
车子停在楼下,沈予安没有马上下车。他抱着画具箱,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西泽。
“先生,下周您不用每天都来接我了。”
西泽正在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为什么?”
“太麻烦您了。”沈予安认真地说,“您那么忙,每天还要专门绕路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坐地铁的,很方便的。”
西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麻烦。”
“可是您的助理会不会觉得……”
“我的行程,我说了算。”西泽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予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敷衍。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可是……”沈予安还想说什么。
“小安。”西泽打断了他,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接你,不是因为顺路,也不是因为方便。”
他看着沈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
“是因为我想接你。”
沈予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画具箱的把手,攥得指尖发白。
“那……那您开车慢点。”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能滴血,推开车门跑了。
西泽坐在车里,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门口。浅灰色的卫衣帽子在风中晃了一下,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他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东西——沈予安落在车上的速写本。
今天下午,沈予安画完画之后,去洗手间的间隙,西泽无意间看到了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画着一只手。
是他的手。
西泽看着那幅速写,看了很久。
画得不算多精致,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尤其是戒指的纹路,画得很细致,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心跳就没有恢复过正常。
西泽把速写本放回副驾驶,发动车子,驶入伦敦的夜色中。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予安发来的消息。
“先生,我的速写本是不是落在您车上了?”
西泽单手打字:“嗯。”
“那我明天拿可以吗?”
“可以。”
“谢谢先生。晚安。”
西泽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眼睛里有车灯的反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