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女士的目光转向沈予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着伸出手:“原来是您。画得真好,期待以后看到您更多的作品。”
沈予安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脸又红了。
那位女士走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走进这个隔间。他们看到墙上的画,都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问旁边的人“这是谁的作品”。西泽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但沈予安注意到,他每次回答的时候,嘴角都会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克制不住的骄傲。
比谈判桌上签下重要合同还要骄傲。
沈予安站在角落里,看着西泽向那些穿礼服戴珠宝的男男女女介绍他的画,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永远得体的姿态,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个人,把他的画挂在画展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说“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的作品”。
这个人,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画得多好,却用这种方式告诉全世界:我觉得他很好。
沈予安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西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没什么,”沈予安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就是觉得……先生您怎么对我这么好。”
西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这就叫好了?”他问,声音很低,“那以后你怎么办。”
沈予安没听懂,歪头看他。
西泽没有解释,只是抬手,似乎想去碰他的头发,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去吃点东西。”
沈予安“嗯”了一声,跟在西泽身后走出隔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
四幅作品挂在白色的墙上,被射灯照得明亮。它们在一群沉稳老练的英国画作中间,显得年轻、鲜活、有点不一样。
就像他自己。
在这个满是英国老贵族的展厅里,穿着白衬衫和板鞋,跟着一个姓莱斯特的男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合适。
沈予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西泽。
走到西泽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背碰到了西泽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有动。
就这样,手背贴着手背,在深色地毯上走了很长一段路。
谁都没有先松开。
第13章 护短
画展的后半场,宾客们从展厅移步到了别墅的客厅。
人们端着杯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声比展厅里大了一些,有着上流社会特有的优雅。
沈予安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西泽身边。
他不喝酒,西泽给他要了果汁,还特意嘱咐侍者不要加冰块。
沈予安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四处张望。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像走进了一个活生生的博物馆。
西泽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聊事情,沈予安听不太懂,大概是关于什么信托基金的事。
他就乖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主人带出门的小猫。
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会多看沈予安一眼。
这种目光沈予安已经习惯了。
从走进这栋别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不太搭。
那些人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他也就不太在意。
直到那两个人出现。
那是两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士,一位穿着香槟色的丝绸礼服,另一位是深紫色的长裙。
她们在离沈予安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予安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回同学的消息。
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抬起头,正好和那位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对上了视线。
那位女士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侧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沈予安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她的嘴唇动了,旁边的女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沈予安见过。
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放在橱窗里的商品。
沈予安的心脏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手机,但手指已经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动。
“你看那个孩子,”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声音不大,但因为沈予安一直在注意,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穿得……不太像……莱斯特先生……什么人……”
穿深紫色长裙的女士笑了一下,用一种很轻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足以让沈予安听清的话:“也许是莱斯特先生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吧。你知道的,有些人就喜欢收集这种……异国情调的小东西。”
沈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想说点什么,想抬头反驳,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确实是西泽“捡”来的。
雨夜里,他缩在檐下发抖,西泽的车停下来,把他捡走了。
那两位女士说的,某种意义上没有错。
他只是西泽“收集”的“异国情调的小东西”吗?
沈予安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忍住了。
他不想在那两个女人面前丢脸,更不想让西泽难堪。
他正准备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转身去洗手间躲一躲,身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动了。
西泽转过身来。
他刚才明明在和那位老先生聊信托基金的事,表情平和,姿态放松。
但此刻,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予安从未见过的冷。
足以让周围温度骤降好几度的冷。
西泽的目光越过沈予安的头顶,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那两位女士。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是看着她们。
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没有任何夸张的愤怒。
但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那两位女士同时噤声了。
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了一下。
穿深紫色长裙的女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沈予安身上移开,不敢再看。
西泽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极其冰冷和穿透力的目光,在她们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她们,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站立的姿态。他只是往旁边迈了半步。
就半步。
但就是这半步,让他高大的身体完全挡在了沈予安的前面。
沈予安整个人被他宽阔的背脊遮住了,从肩膀到膝盖,一点都看不到。
那两位女士的视线被他阻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
他是故意的。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告诉那两个人:这个孩子,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评论的。
两位女士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穿深紫色长裙的女士拉住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很快就转身走了,香槟杯里的酒都没喝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西泽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让周围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之间完成,干净利落。
但他挡在沈予安身前的那半步,是那么毫不犹豫。
好像那不是半步,那是一道墙。
沈予安被那道墙挡在后面,看着西泽宽阔的背脊,看着西装面料下隐隐透出的肩胛骨的轮廓,刚才那种狼狈和委屈突然就散了。
代替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像暴风雨里突然被人拉进了屋檐底下。
西泽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