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重要的朋友。
什么是“很重要的朋友”?
是一个贵族对一个留学生一时兴起的照顾,还是别的什么?
沈予安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因为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和西泽之间的差距都太大了。
大到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下午,西泽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他发消息说:“到了。”
沈予安坐在画室里,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先生,我今天自己回去,不用接我了。”
发完之后,他关上手机,从画室的后门走了。
他不知道西泽在门口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西泽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想。
从那天开始,沈予安开始刻意躲避。
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从公寓的后门走,绕一大圈去地铁站,避开那辆每天早上停在楼下的黑色劳斯莱斯。
下午下课之后,他不再从正门出来,而是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溜走,沿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走,走到另一条街才叫车或者坐地铁。
他给西泽发消息,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先生,今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理由每次都不同。“有同学约了一起吃饭。”“作业没画完,要留在画室晚一点。”“天气不好,您别跑一趟了。”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
西泽没有追问。
每次沈予安说不用来接,他只回两个字:“好的。”
没有质问逼迫,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沈予安难受。
他知道西泽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一个上周还乖乖上车、在车上写作业,笑眯眯说“谢谢先生”的人,突然之间就消失了,躲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但西泽没有找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在每天早晚那两个固定的时间段里,从沈予安的生活中安静地退了出去。
第四天晚上,沈予安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他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浅驼色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自己泡的红茶。
茶是西泽之前放在他厨房里的,茶叶装在深蓝色的铁罐里,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香气。
沈予安喝了一口,觉得苦。
不是茶苦,是心里苦。
他看着茶几上那本速写本,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戴着银色的印章戒指。
那枚印章戒指上刻的纹路,他画的时候仔仔细细地研究过。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莱斯特家族的族徽。
世袭公爵的家徽。
沈予安把杯子放下,把脸埋进羊绒毯里。
毯子很软,很暖,像那个人的怀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西泽的脸。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他时温柔的样子。
还有画展那天晚上,在车上,他说的那句话。
“现在说了,你会跑。”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跑。
沈予安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羊绒毯上,被柔软的面料吸收,不留痕迹。
第五天早上,沈予安照例从后门出来,绕路去地铁站。
他低着头快步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街对面。
不是在他公寓楼下的老位置。
安静地停着,像在那里等了一个很久的、不确定能不能等到的人。
沈予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站住了。
车窗是关着的,深色的玻璃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里面。
他们在街的两边,隔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沈予安看着那辆安静的车,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脚想迈出去,想说一声“先生早上好”。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配。
你是沈予安,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留学生。他是西泽·莱斯特,世袭公爵,家族的继承人。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一时兴起,新鲜感过了就会离开。与其到时候被丢下,不如自己先走。
沈予安低下头,攥紧了背包的带子,转身快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如果他回头了,他会看到那辆车的后座车窗,缓缓落下来一条缝。
看着少年仓皇离去的背影。
那目光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疼。
第15章 我在等你
伦敦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沈予安已经记不清这是躲着西泽的第几天了。
每天早出晚归,从后门绕路,避开那辆准时出现在楼下的黑色劳斯莱斯。
西泽每次只回“好的”,没有追问,没有电话,安静得像从不存在。
这种安静让沈予安更难受。
周六没课,雨下得比平时还大。
沈予安窝在公寓里画了一整天的画,从窗户望出去,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都模糊了。
他画得很不安,总是画几笔就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雨声,像是在等什么,又怕真的等到。
傍晚的时候,他去厨房煮面。端着碗站在窗边吃的时候,余光扫到楼下有什么东西。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散开。在那团光晕的边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长柄伞。
西泽。
沈予安的筷子掉进了碗里,面汤溅出来烫了手背,他都没感觉。
西泽站在公寓楼下,不是平时停车的那一侧,而是正对着沈予安窗户的位置。
他撑着那把黑伞,面朝公寓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微微抬着,像是在看某一扇窗户。
沈予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躲开窗户的视野。
他不知道西泽有没有看到他。
窗帘是拉开的,屋里亮着灯,如果他站在那个位置抬头,应该能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沈予安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先生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用接送了吗?
他明明已经躲了这么多天,西泽也一直没来找过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出现了?
他悄悄探出头,又看了一眼。
西泽还在那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风裹着雨水斜着打过去,西泽的伞面迎着风的方向,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稳住伞不被吹翻。
大衣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大片。
他就那样站着。
沈予安退回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下楼去。他冒着这么大的雨来等你,你不能让他站在外面。
另一个说:你不能去。你是要躲他的,你现在下去了,之前的坚持算什么?你是普通学生,他是公爵,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断了对你对他都好。
沈予安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玄关的钥匙,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沈予安站在公寓大厅的玻璃门前,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看到了外面的西泽。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那个男人站在雨里,撑着伞,面朝这个方向。当沈予安出现在玻璃门后的那一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有了焦点。
他在等沈予安看到他。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冷风裹着雨水扑过来,他穿的是一件薄卫衣,瞬间被冷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西泽动了。
西泽大步走过来,几乎是在沈予安踏出门口的两秒内就走到了他面前。那把黑伞立刻罩在了沈予安的头顶,挡住了所有雨水。
然后沈予安看到了那半边肩膀。
西泽的伞完全倾向了他这一侧。伞面整个歪过来,把沈予安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而西泽自己整个右半边身体都暴露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