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文允站在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三秒,目光平直地落在提问的记者脸上,随后扫视过关文颂的方向又转回来。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郁棠从关文允微微收窄的瞳孔里看出了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决绝。
关文允开口了。
“这位记者朋友的消息很灵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军人的那种威严。
“但我需要纠正几个事实。首先,派遣军队进入中岛不是我的个人决定,是来自云城更高级别的指令,这一点,在场如果有军部的同僚,应该知道相关流程。”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
“其次,所谓射杀平民,我想请各位看清当时的调查报告,中岛当时正处于暴乱状态,我方的行动目标是武装暴徒,现场缴获的武器和通讯记录都可以证明,那些人并非无辜百姓。”
关文允停顿了一下。
“最后,关于军部检举——”
“这件事已经调查结束,我已被证明无责,相关的文件我今天带来了复印件,各位可以传阅。“
说着,他从讲台下方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了身旁的工作人员。
关文颂的笑容僵了一瞬。
郁棠清楚地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但郁棠一直在看着他。
“当然,我原本打算在大典结束后,私下和我弟弟谈一谈这件事。”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叹息。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让关家蒙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文颂身上。
“但我没想到,他竟会选在今天、在这样的场合,安排人来当众质问我。”
这句话落地时,整个广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关文颂猛地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哥,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关文允从讲台下拿出了第二叠文件,比刚才那叠更厚。
关文允将它们放在讲台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关文颂近半年来勾结军部高层、买通法律部门人员的记录,以及他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军事情报、并试图用以构陷军部人员的证据。”
关文允看着台下变得苍白的面孔,语气沉痛。
这大概是这个alpha演技最好的时刻。
“各位媒体朋友,这些东西请你们过目,我今天带它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因为如果我今天不把它们拿出来,明天被构陷的人就会是我,我不想兄弟相残,但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工作人员将文件分发下去,前排的记者们几乎是以抢的方式接过,快门声响成一片。
关文颂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是在几秒之内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郁棠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双向来带着轻佻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在人群中快速扫视,似乎想找到某个突破口。
然后,他看见了郁棠。
隔着骚动的人群,隔着纷纷举起的相机和交头接耳的人群,关文颂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郁棠的视线里。
郁棠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担忧地抿在一起,像是为他这个“继子”的处境感到难过……
但他的嘴唇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松,用唇型比出两个字。
再见。
关文颂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扶住椅背才没有跌倒。
“你——”
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得不像他。
“你——”
军部的人已经从两侧上台了,他们动作利落,一人一边扣住关文颂的胳膊,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关文颂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郁棠的方向,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像是幼犬被主人抛弃后的茫然。
他被押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但头垂得很低。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凌乱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缘,这个一贯傲慢的alpha,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
郁棠坐在原位,手指依旧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庄得像个贵族小姐,但他的内心正在放声大笑,那笑声几乎要冲破胸腔,可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惋惜。
关文允从台上走下来,经过郁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低声道:“你还好吗?”
郁棠抬起眼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水光浮动,像是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面。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没想到会成这样。”
关文允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走回了座位。
关觉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关文颂被押走的背影上,又收回来,落在郁棠垂下的发顶。
他没有错过郁棠低头前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但他什么也没说。
-
一周后。
平洲高级监狱坐落在城市北郊,红砖围墙外种着一排柏树,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响。
郁棠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在狱警的带领下穿过三道铁门。
关文颂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间里,地方不大,但比起普通犯人的牢房,这里已经算体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甚至有一扇小窗户。
但这片体面反而更衬出他的落魄,他穿着深色的囚服,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郁棠站在牢门外面,白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如雪般纯净。
他看起来干净又明亮,和这间灰扑扑的房间格格不入。
关文颂的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关文允和关觉怎么会让你来?”
“我跟他们说,我想最后再见你一眼,做个了断。"
关文颂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郁棠捕捉到了。
他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关文颂如今已经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话而心存期待。
“了断?”
关文颂抬头看向郁棠,脸上没有了过去那种笑。
“你还要跟我了断什么?”
郁棠没有急着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牢门正前方,隔着冰冷的铁栏俯视坐在床上的男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然后他笑了。
眉眼弯弯的,唇角上扬的弧度温柔极了,可那双眼睛里一丝暖意也没有。
“关文颂。”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从前更像一条狗了。”
关文颂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就这样一直过完你的人生吧。”
郁棠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郁棠!”
关文颂猛地扑向铁栏,脸颊撞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撞得生疼,他却毫无感觉,他伸出手,拼命往前伸,想要抓住那件白色大衣的一角。
“你回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你对我有过真心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郁棠的脚步没有停顿。
“郁棠!郁棠——”
声嘶力竭的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郁棠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过转角,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他站在转角处,停了两秒,秋日的阳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片光亮。
郁棠低头看了那道光一眼,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抬脚走出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