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风很凉,天很蓝。
平洲城内依旧热闹非凡,今日大选的票数正在统计,关文允的名字在一众候选人中遥遥领先,郁棠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37章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是关文允的副官, 姓赵, 在军部已经跟了关文允三年。
“郁小姐——”
赵副官下车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二少爷吩咐,请您先回关宅住一段时间。等他当选的事尘埃落定,会想办法给您安排新的住处。”
郁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车内很安静, 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郁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关文颂扑在铁栏上朝他嘶吼的样子,那张向来挂着轻佻笑意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绝望。
真蠢。
他在心里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无意识地轻敲着。
关文允和关觉之间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一点郁棠很清楚。
关文允能拿到云州军部的支持, 绝不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而关觉在云州经营多年,没有他的默许,那批援兵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调入平洲, 但关觉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愿意让渡这份资源, 一定是关文允许诺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郁棠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如今关觉已经不会轻易让他离开关家了。
那个向来以规矩为盾牌的男人, 在褪下那层皮之后,比任何人都更难缠,而关文允自以为能将他带走,却不知道他那位大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车子驶过关家正门前的中心广场时,郁棠微微坐直了身子。
广场两侧的路灯杆上挂满了紫色的旗帜,绣着关家的家徽,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中央则新立起了一座高台,台面上铺的红毯已经被连夜收了起来,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座椅,在路灯下投出整齐的阴影。
明天这里就会举行任职典礼,关文允会成为平洲新的领袖。
郁棠看着那些旗帜,唇角弯了弯,随即又压平。
等回到东宅洗漱后,郁棠终于能放松地躺在了床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好好休息……
-
半夜,郁棠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床垫就陷下去一块,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
黑暗中,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带着熟悉的铁锈味,将他整个人搂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醒了?”
关觉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震的郁棠耳朵发酥。
郁棠没有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关觉没有再问,直接将他翻了过来。
关觉今晚格外沉默,沉默得有些反常,从前这人多少还会说几句“守规矩”之类的话来掩饰,今晚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不停地、近乎执拗地进行一切。
郁棠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两条腿被磨得生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他想骂人,但张开嘴发出的声音都是碎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最后他是怎么睡着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第二天郁棠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铁锈味,窗外的天光大亮,院子里传来鸟雀的叫声。
郁棠撑着床想坐起来,腰刚一用力就软了下去,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条腿的内侧红了一片,走动时磨得生疼。
郁棠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关觉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遥控器。
电视开了,屏幕上正好是任职典礼的直播画面。
关文允正站在台前,一身黑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镜头下反着光。有人上前给他佩戴勋章,他微微低头,表情庄重而克制。
郁棠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英俊的脸,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你看他站在台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端肃,说话时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都是为平洲、为人民,活脱脱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可郁棠记得他在自己面前跪下来的样子,记得他跪在地上喊“妈妈教我”的样子,记得那些被yu wang和依赖冲垮的瞬间。
如果台下那些人知道他们选出来的这位领袖私下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鼓掌鼓得这么热烈。
郁棠关了电视,重新躺了回去。
当天傍晚,莲莲端着一碗甜汤进来的时候,郁棠依旧坐在窗边发呆。
“小姐,今晚二少爷在私人住处办了庆功宴,他让人来问您去不去。”
莲莲把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不过关家那边几位长老好像不太愿意让您出席,说是‘身份不合适’。”
郁棠端起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立刻回答,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整个人都微微放松了一些。
“去。”
他把空碗放下,温声开口道:“文允既然开口了,我怎么能不去。”
莲莲听话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准备衣服了。
关文允执意要他出席,而关觉却没有反对,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
出门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郁棠坐进车里没一会儿,大雨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窗外的街景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一片。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前。
郁棠隔着车窗望出去,庄园的大门敞开着,两侧的廊灯将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
门口站着几个撑伞的侍从,其中有一个人影格外显眼。
是关文允。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黑伞,见车子停稳,他没有等任何人上前,自己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跟在身后的侍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跟上,被关文允抬手止住了。
郁棠推开车门,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礼服裙,裙摆拖曳在脚踝处,领口是V领的设计,露出大片洁白皮肤,而脖颈处被一条同色的紫色缎带缠绕挡住了喉结处,一头柔顺长发则自然垂落。
关文允撑着伞走过来,将伞面稳稳地罩在他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却一滴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地上湿,慢点。”
关文允弯下腰,自然地替郁棠提起了拖地的裙摆。
郁棠垂眼看着他低下去的头,以及大半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随后唇角弯了弯,声音柔和得像融化的糖:“恭喜你,文允。”
关文允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
雨声很大,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连日来因为和关觉暗中较劲而积攒的郁气,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他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少年气的笑容。
“快进去吧,外面凉。”
他撑直了伞,将郁棠护在身侧。
两人并肩走进门廊,雨幕在身后合拢,廊灯照亮了郁棠被雨水微微沾湿的裙摆。
门内的宾客们神情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弧度。
那些关家的长老们坐在角落里,面色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出声阻拦。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关文允在门厅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听到的人三缄其口。
“郁棠是父亲生前的伴侣,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但这几年他给了我很多支持,我如今能走到这一步,要感谢他,今晚谁要拦他,就是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