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天一早去了关家,想找郁棠问个明白,但郁棠连门都没让他进,只有莲莲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转述了一句话:“郁小姐说,他给了您那么多好处,只是烧个春和阁也算不了什么,您若是觉得亏了,他日后再补偿您就是。”
席遂呈站在关家大门外,看着那两扇合拢的朱漆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最后,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而平洲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
从春和阁被烧的那夜开始,平洲城内被藏了许多年的污垢被人接连翻了出来。
那些大家族如何压榨中岛矿工的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那些披着合法外衣的人口交易……一件一件被人捅到了明面上,没人知道那些事是怎么传出来的,它们像从地缝里长出来的草,一夜之间铺满了平洲的大街小巷。
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中岛的愤怒终于不再只是一群矿工在昏暗的巷道里举着牌子喊口号,而是变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开始联络平洲城内同样被压榨的底层人,把那些被割裂的、被隔绝的愤怒一点一点串联了起来。
然后在某个深秋的夜晚,中岛忽然宣布对平洲开战。
消息传来的同时,消失了一个多月的郁棠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站在记者会的台子上,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脂粉,没有首饰,身上柔弱的影子却彻底消失,反而干净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郁棠对着台下那些闪烁的镜头和记录本,开口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中岛贫民区、关于孤儿、关于被关家锁在房间里的beta的故事。
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带着看客姿态的记者们放下了手中的笔,那些原本只是来应付了事的摄像师把镜头推得更近了一些。
“所有中岛民众——”
郁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现在是时候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了!”
夜色从窗外的天际线漫上来,他的双眸在灯光下亮得像两簇跳动的火,流转着摄人的光辉。
台下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战火不因郁棠而起,却因他而越烧越烈。
第44章
硝烟在地面上聚集不散, 在废墟与断壁之间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缝隙。
郁棠站在炸毁了一半的二层小楼露台上,黑色长发的尾端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扫过他裹着深灰色斗篷的肩头。
楼下街道上, 十几个中岛居民正围着一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拆卸可用零件, 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混在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里,构成了这片土地新的日常节拍。
郁棠眼下浮着一层青黑,那圈淡色的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愈发幽深,瞳孔仿佛不再是通透的浅色, 而成了某种能吸纳光线的东西,暗沉、黏稠, 像琥珀里困住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活物。
眼尾上扬的弧度在这张清减了许多的面容上显得更加锋利,从前那种柔光早已被磨去了表层, 此刻漾在其中的只有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明亮, 像美杜莎的石像面容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明知会让人万劫不复, 却仍诱人直视。
“姐姐。”
康午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军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碎石灰尘, 怀里抱着一沓被烧焦了边角的文件。
“南区那边的平民转移完成了, 还有一批物资要凌晨三点才能到, 你先歇一会儿?”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那只手比从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可辨,仿佛血已经薄到能透过皮肤看见。
他还在看着楼下那些人弯腰撬动卡车轮毂的动作, 看他们如何把笨重的铁皮零件从车体上撕扯下来,像秃鹫分食一头倒下的巨兽。
“关文允那边怎么样了?”
“二少爷他……”
康午迟疑了一下, 走到露台边缘,和郁棠并肩而立。
“平洲军部第二战区今天又撤了两个营,他压下来了,没让消息外泄,但撑不了多久,总部已经在怀疑他了。”
郁棠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痉挛。
“怀疑什么?怀疑他一个平洲军部的少将,为什么每场战役都指挥得这么‘恰到好处’,既不让中岛的武装力量彻底溃败,又不让平洲的防线完全失守?”
“姐姐,我只是想说你需要休息,这些事情可以放慢一点,你的脸色……很不好。”
郁棠终于转过脸来。
那张脸对着康午的瞬间,后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正面看,郁棠显得更加憔悴了。
“我很不好吗?”
郁棠轻声反问,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他从前惯有的那种柔和尾音。
“我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发丝拂过指尖时,康午看见他的手指在极轻微地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或紧张,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生理震颤。
“关文允在哪?”
郁棠忽然问。
“西边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他今天一直在那。”
“知道了。”
郁棠转身往楼下走,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碎砖和尘土。
“让运输队提前一小时出发,把物资从四号路转去十五号路,南边那条主道有人盯着,不能走。”
“好。”
康午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脚步,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穿过街道,朝西边走去。
-
纺织厂只剩下了一半屋顶,另一半坍成了堆满碎布和铁锈钢架的废墟。
关文允正蹲在角落,对着摊在地上的地图做标记,军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半截机器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眉上那道旧疤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白。
“你别过来,这里灰大。”
关文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你昨晚又没睡?”
郁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车间,绕过地上横着的铁管,在关文允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斜斜照进来,落在郁棠的肩头和侧脸,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层光让他的肤色看起来更苍白了。
“物资今晚能到。”
郁棠开口,声线平稳柔和,和他过去在关家时说话的腔调没什么两样。
“你那边呢?第二战区撤营的事,能压多久?”
“最多五天。”
关文允说,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五天之后军部会直接派人下来查,到时候我……”
“到时候你就说中岛有内应,战局是受了情报误导才出现偏差。”
关文允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郁棠,看着这人眼下那抹青黑,看着这人分明已经瘦得颧骨凸出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虚幻的笑意。
“郁棠。”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他朝人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能不能……慢一点?”
郁棠歪了一下头,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
“慢一点?”
“这些事情,这场仗,你的计划。”
关文允抬起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可以放慢脚步,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我替你挡着军部,物资也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你——”
“文允。”
郁棠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母亲在纠正一个说了错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