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慢,如果现在松一口气,这把火就会灭,我必须趁它烧得最旺的时候添柴,不然等它小了,再想燃起来就难了。”
他朝关文允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落在对方眉上那道旧疤上,关文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文允,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郁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但是文允,你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平洲军部的少将,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平洲的军队输得足够体面,让军部的那些老头子相信中岛的武装力量比他们预估的强大得多,其他的……”
他收回了手,退开半步,唇角的弧度温柔如初。
“不需要你想,也不需要你管。”
关文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指关节发出咔嗒的轻响。
他想说些什么,说你看起来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说你已经连着多久没有合过眼了,说你在楼顶站到天亮时我都在楼下看着你那截被风吹动的斗篷边缘,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拧成了死结。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郁棠不会听。
从他在中岛前线第一次收到郁棠派人送来的信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封信里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文允,输掉第一场战争,我在家等你。”
他在营帐里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信纸烧了,灰烬撒进了河沟。
第二天他下达了第一条让平洲军部事后百思不得其解的调度命令。
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是郁棠手里一根绑了线的木偶,心甘情愿地表演着拙劣的舞步。
他知道郁棠在利用他,知道郁棠关在笼子里的那几年一切柔顺乖巧都是伪装,知道郁棠对关长赫恨之入骨,对整个关家、乃至平洲都怀着一股能够烧毁一切的、被长期压抑的怨火。
他全都知道,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他总记得那个午后,他在关家东边花园的走廊里把一个beta按在石柱上胡搅蛮缠地亲吻,而那个人在唇齿分开的间隙里,用微微喘息的、柔软得仿佛融化了的声线叫他“文允”。
那一刻关文允看见郁棠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转瞬就被那双琥珀色瞳孔深处更冰冷的东西吞没,可那确实是真实的。
只要有过那一刻,之后的代价再大,他也能闭着眼睛支付。
此外,前些天关文允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在三天前,关文颂死了,死在牢里,用一把剃须刀自己划开了颈动脉。
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据说死时他一直紧紧盯着监狱走廊的方向,眼睛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他最后一眼,可那个方向始终没有人来。
而郁棠在关文颂死的三天前派人送去了一份资料,那份资料是关文颂当初调查郁棠时收集的东西。
郁棠中岛贫民区的出身,春和阁做服务生时被殴打虐待的记录,关长赫将他赎出来的经过,以及康午的档案……
关文颂自以为康午是他可以扳倒关文允的暗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知道,康午从一开始就是郁棠的人。
如果他能再仔细一点,或许他早就能认出康午,或许他早就能看穿这一切,可他没能做到。
于是那些真相在铁窗之内砸向他时,便成了一柄他自己递出去的刀,郁棠甚至没有开口杀他,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
关文允闭上眼,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苦涩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郁棠送那份资料时是什么心情,他怕答案是“没有心情”。
……
“物资到了我会通知你。”
郁棠已经转过身要走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关文允的裤腿,带起一点微尘。
“文允,你记得今晚睡一觉,别整夜守着地图。”
“那你呢?”
关文允脱口而出。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颊,那半张侧脸在残阳中泛着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光泽。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意味,仿佛即将处理的是一堆晚餐后的甜点。
“等忙完了我会休息的,你不用担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关文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倒塌了一半的车间门洞,消失在被夕照染成橘红色的废墟里。
空气中还残留着郁棠身上那种浅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已经模糊了原貌的花香,混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说不清究竟是甜的还是苦的。
……
五天。
五天之后军部会来人,他得想好怎么把那出戏唱下去。
-
同一片夜空之下,中岛某处隐蔽的仓房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桌上静静燃烧。
关觉靠在墙边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闭目养神,黑色的风衣搭在床头,袖口处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他已经在这个仓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月。
砰的一声,仓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关觉没有睁眼,就连呼吸的频率也纹丝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来者几人穿着墨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云城特有的银色徽章,领头那人快步走到床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匆忙赶路后的喘息。
“关部长,抱歉,最近中岛和平洲在开战,我们找来的晚了一点。”
关觉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他坐起身来,将风衣披上肩头,动作从容不迫。
“晚了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赶到就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平洲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部长,平洲已经乱了,关家……关家这段时间中止了所有活动,而这一切的源头,据说是一个从关家走出来的beta——”
“我知道。”
关觉打断了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仓房内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人的肩头,看向门外被夜色笼罩的中岛大地,远处隐约有火光在跳动,像大地裂开了一道正在燃烧的伤口。
“我知道是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门外走去。
夜风灌进仓房,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第45章
从中岛到平洲, 关觉花了五天。
其实按正常的脚程,这段路最多三天,但如今的中岛和平洲之间已没有一条完整的路可走, 关卡被拆、桥梁被断、公路被掘出纵深两米的壕沟, 他们的车绕了无数次道。
到了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跨过了平洲的旧界碑。
界碑被人凿去了顶端,只留半截石柱斜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上面用黑漆胡乱写了几个字已辨认不清。
关觉从车上下来,在踩上平洲土地的第一脚, 他顿住了。
四周太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呼喊, 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过滤了一遍,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还立着, 只是窗洞空空。
关觉继续往前走, 风衣下摆扫过路面干枯的落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越往城中心走, 荒芜的气息越浓,有些路段被翻了土, 像刚犁过的田垄, 是埋了什么还是挖了什么也无从得知。
“关部长。”
一个手下快步走过来, 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一下,关家……已经没了。”
关觉转过头,对方犹豫了一下, 措辞斟酌后开口道:“不是被炸的,是被人拆的, 说是某天夜里忽然来了很多人,拿着锤子、撬棍, 一砖一瓦地拆,几天工夫,整座宅子就平了,如今只留了地基和半截围墙。"
“郁棠呢?”
关觉问。
对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在哪,有人说他早就不在平洲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