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像我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似的。”
他转身往回走,大衣下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走吧,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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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城东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郁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火光从墙角那盏油灯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关觉坐在他对面,透过那层跳动的暖光,他看清了郁棠眼下那青黑的痕迹,比之前在火葬场时看得更清楚。
郁棠的脸颊也瘦得厉害,从前在关家时那种丰润的弧度削下去了,双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几乎能硌人。
可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郁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少爷。”
关文允轻轻“嗯”一声,实现落在郁棠身上。
“你后悔吗?”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关文允看着郁棠,看了很久,随后开口道:“你问的是哪件事?”
郁棠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他的脸被火光烘出一点薄红。
随后,郁棠便先离了桌,说累了,要躺一会儿。
关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问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关文允:“他多久没睡过了?”
关文允沉默着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直到关觉语气加重又问了一边,他才回答:“从宣布对平洲开战的那天起,就没有好好睡过,有时候趴在桌上眯一两个小时,醒了就接着走,问去哪里他也不说,就一直走到走不动了为止。”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关觉偏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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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城的人来了。
下属从城外的临时驻地赶过来,在城东的屋子里找到了关觉。
他带来了一份文件,又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云城方面已经收到了平洲局势的报告,由于平洲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云城方面希望关觉能以“平洲临时行政代表”的身份留在当地,着手重建秩序,这是关觉自从被郁棠“扣留”之后唯一能保住现有职务的安排。
“部长,还有一件事……”
男人把文件放在桌上时,神情有些犹豫。
“关于关文允和那个叫康午的,云城军部那边已经下了通缉令,他们的行为被定性为叛逃,按照战时法规……”
关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云城的徽章,他不用翻开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关文允脱离编制、擅自带兵、宣布中岛独立作战,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康午作为从犯,也跑不掉。
“判几年?”
“不好说,如果手段激进一些的话——”
周军官比了一个手势,关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手势意味着“可以在程序里做文章”,也意味着“可以不用太认真对待审判”。
关觉把文件推回去。
“走正规程序,军事法庭,公开审理……该判什么判什么,别动别的手脚。”
周军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关觉会这么说。
“部长,您知道这样判下来……”
“我知道。”
关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平洲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烟囱的影子,还有那条小巷的方向,老太太大概已经在门口剥豆子了。
“但我留在这里,就不能先坏了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周军官。
“但是,还有一个人。”
周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外,表情有些微妙。
“您是说他——那位?”
“他跟我在一起。”
关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以监管的名义,云城那边问起来,就说他在平洲事变中负有主要责任,需要长期留置观察,实际怎么操作,我会写一份报告交上去。”
周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关觉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文件,带人离开了屋子。
关门声轻轻响起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郁棠这时才外面走进来,刚刚他站在走廊已经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靠着门框站着,红色大衣没穿,只穿着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发披散着,有些乱,有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好像那几小时的闭眼确实起了一些作用,让那层青黑淡了一层,露出底下本来的白皙肤色。
“大少爷,你打算怎么监管我?”
郁棠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轻声道:“关起来?绑起来?还是——”
“先让你能好好睡一觉。”
关觉从窗边走过来,在郁棠面前站定。
他比郁棠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看这张瘦削的脸,目光从眼下的青黑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唇角。
关觉抬起手,手指拂过郁棠眼下那片阴影,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薄薄的,下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垫着,骨头和血管之间只隔了一层纸。
郁棠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关觉的指腹沿着眼眶的轮廓慢慢滑过,从眼尾到眼角,又回到颧骨上方。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有人在用羽毛描他的脸。
他偏了一下头,把脸颊往关觉的掌心靠了靠,像一只警惕了很久的猫,在某一个瞬间决定暂时把脑袋搁在人的手心里,但只能搁一秒,下一秒就要重新竖起耳朵来。
“我能好好睡觉吗?”
郁棠的声音很平,没有那种惯常的笑意。
“关觉,你有把握让我好好睡觉吗?”
关觉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火,只是不再是外头烧着的那个样子了,那些火缩回去了,缩成了很小的一簇,藏在瞳孔最深处,像一颗埋进灰堆里的炭,表面是暗的,可只要有人往里吹一口气,它随时能重新亮起来。
郁棠也清楚这簇火还在。
他的眼神里有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既不是期待,也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人把刀递出去的时候,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放任。
关觉没有用言语回答。
他收回了抚在郁棠颊边的手,转而握住了郁棠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有留出挣脱的余地,郁棠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白色毛衣蹭过关觉的风衣,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他们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郁棠能闻见关觉身上那种淡淡的、被风吹透了的尘土气味。
关觉把郁棠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后背靠上墙面的触感让郁棠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郁棠仰着脸看关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他没有躲开,手腕也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仰着脸,安静地让关觉做完接下来的动作。
关觉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不算突然,却也不算温柔。
关觉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分量,而郁棠的嘴唇是凉的,被关觉的温度一激,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然后便慢慢地张开了,当关觉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郁棠的手攥住了关觉腰侧的衣料,指尖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们从墙边挪到了床上,不知道是谁先迈的步子,也许两个人都没有迈,只是身体的重量自然而然地朝那个方向倾斜了过去。
郁棠的后背陷进被褥里的时候,白色毛衣的领口已经歪了一大截,露出整片锁骨和一小截细瘦的肩头,他的长发在枕头上铺了满满一层,乌黑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几乎透明。
关觉俯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顺着毛衣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上腰腹的皮肤时,郁棠的身体弓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不是痛,也不是抗拒,更像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被触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