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觉的嘴唇沿着他的下巴往下走,经过喉结的时候,那个细小的凸起在舌尖下轻轻滚动了一下,郁棠偏过头去咬住了枕头的一角,齿关用力到腮帮绷紧,可从他嗓子里漏出来的声音还是细细碎碎地渗了出来。
关觉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手指找到毛衣的下缘把它推了上去,郁棠的身体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太瘦了,肋骨一根根地浮在薄薄一层皮肤下面。
“关觉……”
郁棠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你——你等一下——”
关觉抬起头看他,郁棠的脸红了大半,眼尾那一线绯红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边,像被人用胭脂在皮肤底下抹了一道。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短又急,而他的眼睛亮着,只是被一层水汽蒙住了。
“怎么了?”
关觉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沙哑着。
郁棠看着他不说话,看了很久,久到关觉以为他要说“算了”或者“停下”的时候,郁棠忽然伸手搂住了关觉的脖子,把那张发烫的脸埋进了关觉的肩窝里。
他的嘴唇贴着关觉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关觉没有听清,偏过头去问,郁棠却不肯再说了,只是把腿环上了关觉的腰,用行动代替了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字。
余下的时间里,郁棠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声音碎成许多听不清楚的、带着鼻音的片段,被关觉每一次的动作撞散在空气中,关觉抱着他的时候感觉他比看起来还要轻,轻得像一把骨头外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缎子,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里滑走。
……
事后他们没有说话。
关觉侧躺着把郁棠圈在怀里,下巴抵在郁棠的头顶,手搭在他后腰那个凹陷的地方。
郁棠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逐渐变得绵长,又从绵长变得几不可闻。
但关觉并没有睡,他睁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微微翕动的睫毛和渐渐回温的皮肤,又想起他颈后那片平坦的、没有任何腺体的皮肤,想起他在关家灵堂里跪着哭的样子,想起那把泡泡枪里冒出的五彩斑斓的光。
他的手臂在郁棠腰间收紧了一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肩头。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暖融融的橘色。
平洲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爬上床脚,停在郁棠摊在枕边的手指上,把那些指甲染成透明般的淡粉。
关觉看着那道光,感受着怀里的人均匀的呼吸,和那呼吸带来的、极其细微的胸口起伏。
然后,郁棠醒了。
他的睫毛先动了一下,接着眼皮慢慢掀开,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雾蒙蒙的琥珀色眼睛。
他花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确认自己身边是谁,然后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了昨天那些零碎的片段。
“关觉。”
他的嗓子是哑的,带着刚醒时那种软糯的黏连,比平时少了一层含笑的壳,听着反而更真实。
“嗯。”
“我饿了……”
关觉撑起一点身子看他,郁棠仰面躺着,黑发散了一枕,白色毛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还歪着,露出的锁骨上落着一小片红痕。
他的脸色比关觉昨天见到的时候暖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点颜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
郁棠开口说“我饿了”的时候,那表情有一种极其平常的、近乎理所应当的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关觉一时没接上话。
他看着郁棠,看着这张终于有了点活气的脸,心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微微松动了,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往外挪了一寸。
“想吃什么?”
郁棠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然后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关觉脸上,嘴唇弯了弯:“椰奶酥。”
“而且要是关大少爷亲自去买的椰奶酥。”
关觉沉默了一瞬。
“中岛的厨子现在不会愿意做椰奶酥送来平洲的。”
他的语气很平,想要尽量把这句话说得不那么像拒绝。
“路不好走,而且——”
“关觉。”
郁棠打断了他。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眼尾那道弧线微微挑起,带着一种关觉久违了的、分明是故意的笑意。
“你不是说要监管我吗?怎么就是这么监管的,连口甜品都不给吃?”
关觉看着那张脸。
阳光把郁棠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的嘴唇弯着,眼睛亮着。
……
关觉闭了一下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又沉又乱的东西先压到一边去,好腾出地方来装一点别的。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等着。”
他说,随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衣服散了一地,关觉弯腰捡起自己的衬衫的时候背对着床,能感觉到郁棠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软绵绵的。
他套上裤子,扣扣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衬衫的衣摆还没塞好他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路过门口的时候顺手拎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个小时。”
关觉头也没回地说:“最多一个半小时,如果中岛那边没有人接单,我就让人去别的地方找。”
“关觉——”
郁棠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还是哑着的,带着刚醒的那种鼻音。
关觉在门口站住了。
“椰奶酥要刚烤出来的。”
-
郁棠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关觉刚才枕过的那只枕头里,闻见上面有尘土和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涩味。
他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又睡了过去。
窗外的平洲还是空的,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可晨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那条路很远,路不好走,中岛的厨子也许真的不愿意接单。
但关觉已经走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几分。
他沉默地走着,穿过荒草和碎石,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和破败的屋檐,朝着平洲城外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心里压着的东西还在,却没有那么重了。
他想,也许以后就这样一直监管着郁棠也不错。
随后关觉迈过了一道断墙,继续往前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