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回我屋里睡吧。”
乖孩子卫鹤清透过睫毛看徐昭,不知道原因,用的是打商量的口气。徐昭听了直接从被子底下拽出他的手腕,握在掌中纤瘦一副,没有多少热度。
“不舒服就别折腾。”徐昭说得不容置喙,“我这儿阳光足,你闭上眼,暖暖和和睡一觉。”
说完他把卫鹤清的胳膊放回被子里,盯着监督卫鹤清合眼。现在他的胸膛里其实憋着种冲动,他想夹///着卫鹤清的舌头要他把自己剖开,要他把刚才打着梦颤的呓语一句一句说清楚,哪些是惶然,哪些是愤怒。
他都想知道。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知道。
在他心里,卫鹤清这个人早晚都是属于他的。由内到外。
徐昭最后什么也没做,带着无知的心疼阖门而出。门上被开锁师傅卸下的旧锁还没换上新的,现在是个能看到外面的大洞。
卫鹤清睁开眼,和徐昭隔着洞对上视线,赶紧闭上眼当没看见。
今天的徐昭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一闭眼脑子昏昏,卫鹤清没力气总结这种不同的好与坏。他只本能地把脸偏向阳台,没睁眼,隔着眼皮感受从窗帘缝隙投进的阳光。
光是热烘烘的,能把黑暗熏出一点暖黄。
光也是奢侈的,想拥有它有时要用金钱折算。
而北城就是打在它下面的一枚鸡蛋,被它晒晕了边,一层一层往外摊开。很多的街道环路,很多的高楼小区,它们在鸡蛋里不过是一片不起眼的组织物,人就更小,只是其中一个不能被察觉的气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座城市容纳着数不清的气泡的繁盛和湮没,每分每秒。
失去方向的人困在里面,找不到该往哪儿飞。
睡去再醒,阳台上的光已经归于冷清,卫鹤清翻了个身坐起来,抱着膝盖发怔。
房间里干净但杂乱,堆着许多东西。
睡了饱饱一觉,这次他稍坐了坐就醒了神。卫鹤清掀开被子挪到床边,看到床头有碗鸭子形状的西瓜,旁边是一杯插着吸管的水。
又是鸭子,卫鹤清现在都忘不了那晚大鸭子边跳舞边掉毛的场面,一眨眼历历在目。他撇着嘴喂给自己两只鸭子,搁下小叉,端起天鹅杯喝水,一口酸甜入喉,凉凉地沁了下去。
屋外徐昭打开冰箱找东西,脚步停顿一会,又进了厨房。
卫鹤清一口气消灭完一大杯,枕着自己的胳膊没有下床。这会儿出去他必然是躲不开徐昭,不仅躲不开,可能还得向他说声谢谢。
谢谢他的床,他的西瓜,他的甜水……
卫鹤清的脸颊有点烫,心里有点痒,甜味黏在心肝脾胃里消不掉,撩得他有点胡思乱想。他拿指头拎着徐昭的被子掂了掂,上起下落,忽地丢到一边。
他大约真的是太寂寞了。
卫鹤清抓起手机,消息列表只有周翔发来的未读,问他“到家没有”。他回复完在联系人里滑着看了几回,想找个人聊天,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出来。
客套的话太浅他不想说,想说的话太深他张不开口,有些心事面对熟人反而难以成言。
卫鹤清对着屏幕犹豫一会,点开一个他曾经频繁使用的app。那时他刚模糊确认了自己的性向,心里很乱,于是每天在上面戳陌生人聊天,有时遇到聊得来的还会打语音说些漫无边际的话,一夜一夜,放任自己在不同的树洞间沉沦。
直到有个人通过聊天里的蛛丝马迹找到他,在楼下堵着给他送花,闹了好大一场。
天翻地覆。
他解决好之后与过去告别,搬到这里,接受自己喜欢同性的身份继续生活。那个app被他作为迷茫时期的镇痛剂封存,没再登陆。
镇痛剂是有成瘾性的,治不了病根,只能带来虚幻的安慰。卫鹤清深知自己不该再对它寄托希望,但手不受控制,已经点进了最新的聊天框。
对方用着初始的系统默认头像,简介空空,主页空空,发送的内容也简洁,只有「你好」二字。
很神秘,这种神秘令卫鹤清心安。他想也没想,当即回过去一个「你好」。
第13章 是小熊猫,不是小浣熊
等了一会,手机那头没有回复,卫鹤清下床拉开窗帘,让阳台地面的快递盒绊了一溜够,回身又踩上成团的外套。
他站稳四处看看,躬身把空纸盒摞成一摞,捡起衣服裤子搭上胳膊。
“小卫老师,你醒了吗?”
这时门被叩响,卫鹤清巡视着应了一声。徐昭推开门先往床上看,接着直接闪现,接手卫鹤清臂上的若干衣物。
“这些是要洗的。”徐昭勾着脚把纸团踢到垃圾桶旁边,“椅背上是正穿的,床上的是洗完还没收进柜里的,看着乱,其实都有地方。”
徐昭越说越小声,没法给卫鹤清解释这个屋在他看来是乱中有序。无论是床上、桌面还是柜子里,虽然堆得很满,真要找什么他一摸都能摸出来。
但这显然不是卫鹤清的生活方式。同居了这段时间,徐昭早看出卫鹤清是个极规矩的人,不仅注重整洁,对物品的摆放也遵循一套近乎强迫的秩序。之前他每次进门都会在鞋柜前弯腰停留,徐昭观察几次,惊觉他摆的是自己的鞋子。
鞋头冲里,左脚在左右脚在右。徐昭发现后把屏保改成了鞋的照片提醒自己,在公区活动也会注意,尽量不破坏卫鹤清的劳动成果。
他想给小天鹅留个好观感,奈何随性惯了,一回屋便放飞自我,哪顾得上是否败絮其中。
早知道就趁刚刚把屋里收拾一遍了……
徐昭心里哀嚎连连,暗悔时光不能倒流。卫鹤清连人带西瓜碗被他请进客厅,却只觉演员的表情是如此丰富易懂。
不光长得耐看,还是个很真实可爱的人。
卫鹤清回味着站到电视机前,里面正静音播放纪录片,小熊猫妈妈在雪天里找材料筑窝。圆头圆脑的家伙用爪子和嘴一点点把竹节落枝打磨成合适的尺寸,再整个儿卧上去压平整,看上去敦实又轻巧。
卫鹤清看进去了,越看站得越近。等徐昭从卧室出来,他已经默不作声贴着屏幕,眼睛瞪着,像小孩隔橱窗看见了最想要的玩具。
“你喜欢小浣熊?”徐昭问他。
“什么小浣熊?”卫鹤清只舍得瞪徐昭一眼,瞪完立马转回去反驳,“这是小熊猫!”
徐昭被吼懵了,两秒以后,他和卫鹤清看向了同一处。屏幕里红棕色的毛物在舔自己没毛的小崽儿,徐昭则咧开嘴对着它们嘿嘿嘿地笑。
小天鹅吼他了。
吼他就是不和他客气了。
不和他客气就是不拿他当外人了。
不拿他当外人的下一步就是……
徐昭在小天鹅即将是他亲密爱人的路上奋马扬蹄,陶陶然更正:“你喜欢小熊猫?”
“嗯,”卫鹤清点头,“我第一次知道它就喜欢上了,还幻想过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近距离看看。”
“随时都行啊,南边的野生动物园就有这家伙。”徐昭搁下手机,上面是他刚搜索出来的地点和路线,“这周你哪天没课?我带你去。”
敲定时间,徐昭回家要走了老爷子的车钥匙。他摇车牌多年未果,想去远途要么骑摩托,要么就得征用徐铭生或文尔的爱车。
原本他是打算骑摩托,速度比小电动快,到时不愁卫鹤清不主动和他身体接触。但转念想想路程太远,他又怕小天鹅坐得不舒服。
自从认识卫鹤清,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心动,第二件就是踌躇。进一步怕多、退一步怕少,徐昭违背天性,在求爱的路上步步摸索。
“给你。”老徐答应得倒痛快,把钥匙扔给他问,“最近课上得怎么样?”
“挺好的,练台词气息,做人物模仿。我今儿上午还被秦老师拉出来当示范了。”
徐昭说得语速挺快,徐铭生闻言多看了儿子一眼:“我说什么了你就急?”顿一顿他又问,“什么时候留下吃饭?”
“忙完这阵儿就吃!”
徐昭把车开回合租房,查攻略,询问卫鹤清。卫鹤清没有提供任何建议或要求,事实上,他是头脑一热才会答应徐昭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