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16)

2026-07-16

  徐昭之前一通巡演下来钱囊不虚,索性捡起观察生活的爱好,没事就去市井街巷里坐坐。

  晒着阳光,徐昭一坐就是一下午,看大爷在胡同里遛鸟下棋,大妈在院门口聚堆聊天。猫猫狗狗于墙头巷尾闲卧,白鸽扑棱棱飞过瓦顶,送奶车从下面经过,大喇叭和玻璃瓶各响各的。

  全是些鸡零狗碎的日常,徐昭看一会冥思一会,还不忘掏出手机给卫鹤清发消息。饲喂天鹅计划进展得小有成效,卫鹤清现在出去回来都会和他打招呼,网聊虽然简短,但偶尔会出其不意地甩过来几个表情包,萌萌的芭蕾舞小人儿,透过屏幕钻进他的心里起跳。

  跳得徐昭心痒,想把小人儿揪出来捧着亲一口。

  他觉得这才是卫鹤清皮下的本体。一枚穿着裙子的萌物。一只贪嘴馋猫。

  这只猫已经能没什么负担地和他点菜,每天收到消息,徐昭就逆着光去往胡同尽头的市场,在一堆写有菜名菜价和错别字的纸板前挑新鲜的装,再溜达回去烹出少盐少油的色香味,等着卫鹤清到家共享。

  两个人面对着面,在灯光下用餐闲谈,光晕把卫鹤清的眉眼照得分外柔和。有时他很幸运,讲的故事能博人一笑。

  时光静好,徐昭过得无比踏实,每天从睁眼就有了盼头。

  所以当卫鹤清提议要给他付饭费,徐昭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他这可是追人呢,如此神圣的美事他乐在其中,一点也不想被铜臭沾染。

  再说了,这事还有很多实际的好处。他做饭烧菜越来越快,颠锅给两臂颠出了紧实的肌肉,上表演课时进行人物模仿,他学的摆摊小贩赢得一致好评。

  生活有事做、有奔头,徐昭浑身用不完的劲,十几天时间像把油门踩到了底,飘在天上飞了过去。

  直到这天下课,他没去胡同直接回了家,想带相机出门,一进去却见卫鹤清歪坐在次卧门口。

 

 

第12章 我没生病

  “小卫老师?”

  徐昭一个箭步站到卫鹤清对面,屈膝蹲下,很小心地凑近去看。

  卫鹤清雪白一张面孔,连唇色都白,眼球在眼皮底下顶着滚了几圈,从鼻腔里哼出声“嗯”。

  很弱的音儿,不细听几乎听不到。徐昭心里发急,不确定卫鹤清还有没有意识,单臂绕过他的腰直奔膝弯,胳膊卡着臀腿把人兜高一提。

  卫鹤清这回连哼都没哼,头靠着徐昭,只有下唇痉挛似的动了动。

  “先吃颗糖。”徐昭拉开抽屉,剥糖往卫鹤清的嘴里喂,“含着,我带你去医院。”

  糖球很轻易地滚了进去。卫鹤清蜷着舌尖去够,尝到甜头眉头松开几分,没睁眼,合着眼皮嗦味儿。

  嗦了没两秒,糖球被吐了出来。

  徐昭正拿手机打车,不明物体砸在手背上又滑向虎口,他下意识翻掌接住,听见一句:“不去。”

  糖球黏在掌心,卫鹤清眯眼看他,眼皮微微泛红。

  “不去医院。”他对徐昭重复。

  这样的姿势情态与梦中所见无二,唯独不同的是卫鹤清受伤的神情。徐昭也算演过不少话剧本子,哭哭笑笑歇斯底里,他不是没接过对手演员崩溃痛苦的戏,可那都是演出来的,不比此刻的这双眼,含怒、含耻,倔强至极又极端克制。

  一眼如炬。

  徐昭没接住这一眼,愣了几秒后把糖吸进自己嘴里,顺着卫鹤清说:“那就不去。”

  卫鹤清的眼形变软了,他没作声,人也软了下去,像脱了壳的蚌。

  “小卫老师是累着了是不是?”

  徐昭颠着卫鹤清走到阳台上,蹙着眉,拼命想还有什么哄人的话可说。现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过于复杂棘手,那个YUE……炮为主、恋爱为辅的app没教给他多少有用的玩意儿,而他真的抱在怀里哄过的又只有爸妈家里的小京巴。

  他有心无力,有力无处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累着了,不是生病。我们在家歇歇就没事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挺郁闷地闭嘴托着卫鹤清转了个圈。午后的阳光裹缠在两人身上,卫鹤清被静静晒化,被晒得眼皮发红发烫。

  “对。歇歇就好了。”

  卫鹤清还被晒出了莫名的委屈。他伏趴在徐昭肩头,没力气顾及直与弯之间合适的身体距离,短暂地拿徐昭当了可以倚靠的新壳。

  他合起眼呢喃:“我没生病。”

  卫鹤清呢喃着化开在阳光里,昏昏睡去,重返两个小时前的冰场。那时他刚结束一节小课,送孩子下冰,险些被一部伸过来的手机怼到脸上。

  “小卫老师,我看过你的比赛!”手机后面的人脸洋溢着兴奋,“那天你一做燕式滑我就把你认出来了,御风的青燕,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嚷得大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它们从冰面上汇聚过来,全部集中在卫鹤清的身上。卫鹤清挡开手机把那人请到一边,礼貌而机械,谢绝了他并无恶意的访谈邀请。

  “就五分钟,几个问题。”那人被拒绝犹不甘心,又另提要求道,“那你给我签个名总可以吧?”

  到这时卫鹤清已经口干舌燥,像发烧那样出虚汗、打冷战,全靠死命掐着手心维持镇定。周翔出来替他把人拦了,熟练地搭腔岔开话题,卫鹤清转身面向冰场,四围的照明灯也像一双双眼睛。

  热切,期待,支持,虔诚。

  锃亮锃亮。

  如同带着强闪,卫鹤清在目眩的同时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从天灵盖一路炸响下去,让他武功尽失、望而却步。

  可身后那人在说:“周老板,你这儿不但卧着鹰还藏着燕,难怪生意一直这么红火!”

  前狼后虎,卫鹤清无路可退,咬着牙冲上冰面又带了节小课,再下来没坐稳,一屁股从换鞋凳上跌坐在地。

  “鹤清,看着我。”周翔扶住他的肩膀,“下午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卫鹤清点头,借周翔的力站起来走出冰场,一路淡然无事骑回小区,等锁了车才觉脚底发虚。

  眼前也昏沉起来。十几米远近、几十级台阶,卫鹤清硬是花了二十多分钟才走完,躯壳沉得不像话,每一次的前进和抬升都是在挑战极限。

  打开家门,卫鹤清的喘息已经像拉风箱般呼哧带血,人扑在次卧门前,完全没办法凭自己的力量撑起这身筋骨。

  完蛋了。

  糟透了。

  卫鹤清的心重重沉了下去。这种站不起来的感觉,这种失控濒死的感觉,全都指向他已经熬过去的东西。

  无数双眼睛在里面幽幽地环视着他,冷漠,失望,怀疑,厌弃。

  至暗至冷,死灰复燃。

  抱着手臂蜷缩着醒来,眼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床尾堆着衣服,地上堆着杂物,阳光耀眼金光灿灿。

  这不是他那个整齐清冷的小北卧。

  卫鹤清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胳膊没劲,人“砰”一声向后撞上床板。

  “怎么了?”

  徐昭旋风一样刮到他眼前,半蹲着仰看他,拿手垫在他的脑袋后面揉。

  “小卫老师,我不放心,要不咱还是上医院看看吧。”

  卫鹤清的脑子还没清醒过来,脖子先往一旁闪躲。这样的接触和谈话亲昵有余,他自觉和徐昭还没熟到这个份上。

  可惜他没躲开。徐昭托着他的后脑勺不放,样子挺固执也挺不开心,像只遭主人无端嫌弃的大狗。

  “我没事,”卫鹤清只好向他解释,“只是没睡好,再加上有点低血糖。”

  说话时卫鹤清的眼睛打飘,徐昭默不作声,把一看就不常撒谎的乖孩子塞回被窝,撕开颗糖举到卫鹤清嘴角,心里怄得要死却不舍得拆穿。

  卫鹤清看了徐昭几秒,偏头把糖衔进嘴里。

  舌尖碰到指尖,只有一霎,温软滑溜。

  “再睡会。”徐昭拿手背贴了贴卫鹤清的额头,“我就在客厅,有事喊我。”

  卫鹤清往下躲了躲,下巴颏卡在被子边缘,显得他比平时还小还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