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25)

2026-07-16

  “什么?”

  风把话吃干净了,骑着摩托交流必须得靠吼。徐昭没听见卫鹤清说的什么,等了会往后靠一点,拿后脑勺顶了顶他的额头。

  顶的方式、力道跟摩挲差不多。

  卫鹤清的皮肤受凉后很敏感,被这一通乱拱,立时痒得难受。徐昭感觉他在后面动来动去,直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箍紧。

  “说话呀!你刚说什么了,再说一次?”

  好烦的人,耳朵背还话多。卫鹤清直起背去找徐昭的耳朵,超级大声地喊话企图震聋他。

  “我说,今天的天上没有星星!”

  “这儿看不着!”徐昭觉得这个音量刚好,继续拿头顶着卫鹤清说,“别说城里了,就是去五环边上也够呛能看着!”

  这座城市的灯火太多,盛过天上。卫鹤清点了点头又喊:“我从来了北城就没看过星星!”

  上次看星星可以追溯到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天气好就有满天星,姥姥会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一颗颗认,还会扯布给他做演出服,缝纫机在不甚明亮的灯泡底下一踩一针。

  嗒嗒嗡鸣,催人欲睡。

  “你想看星星啊?”徐昭一嗓子叫醒他,提议说,“今儿的天还行,想看的话我带你去郊区山上!”

  “太远了!”卫鹤清阻止,“我就随便说说!”

  小天鹅喊的声儿都劈了,睫毛一个劲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徐昭把手从卫鹤清的手腕上移到虎口,很体贴地攥了攥他的指头。

  温度热烘烘的,他攥一下卫鹤清抖一下。

  等车又跑出一截,徐昭晃了晃卫鹤清的手说:“小卫老师,我知道有个地儿能看星星!”

  说完车又提速,从高架桥开下四车道。卫鹤清被风吹眯了眼,前额抵上徐昭的后颈,透过眼缝看到灯光连绵,飒杳如一线流星。

  很长,没头似的,大约二十分钟后,摩托慢下来了。

  四周很暗很黑。

  “这片以前是庄稼地,后来被规划作绿地,改建成了现在的大型公园。”

  徐昭边刹车边给卫鹤清介绍。卫鹤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星天外」三个字,立在门头上幽幽地发着亮光。

  “星天外,”卫鹤清立刻想起了辛弃疾的那首词,他问徐昭,“这儿有雨山前吗?”

  “还真有,就在你背后。”徐昭遥遥一指,“那座山头因为地势缘故常年多雾多雨,这片的人提起来都叫它‘雨山’。”

  山不大一座,轮廓与夜色融合,需要很细致地辨认。卫鹤清和徐昭迎着雨山往里走,公园也是暗暗的,明月清风,栖鹊鸣蝉,一切都和词里写得一样,只是少了蛙声。

  两人走出一段,前方出现了光,亮度和公园大门上的字差不多,一点一点隐在叶间,是星星的形状。

  远比七八个要多。

  谁说北城没有星星的?星星分明是从天上降落藏到了这里。眼前望去有树就有星,无数的星亮在这座园子里,萤火一般,曲折蜿蜒为他们照亮。

  卫鹤清大睁着眼四处看,瞳仁里被映出不可思议的暖黄色光斑。除了树木,公园里的亭台桥梁上也都缠有灯带,湖泊和河流表面跃动着色块,涟漪粼粼,宛如星海。

  这里是星星的乐园,卫鹤清看了这儿又看那儿,正看得欢,迎面有三轮车打着铃骑过来。车上系了没卖完的卡通气球,好多还是双层的,兜在风里呼呼啦啦地响。

  宁静被打破了,卫鹤清的头跟着它转动。徐昭见了问他:“你想要吗?”

  “不想。”

  卫鹤清攥着拳回答得干脆。两个人目送它驶离,往前继续走,把拍岸的水声和建筑物的倒影拋在身后。

  从桥上下来没多久,视野骤然明亮了起来。一大片沙地被竖在地上的星星灯围成个星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健身游乐设施。

  这里也是孩子的乐园。

  现下快十点了,乐园里只剩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儿荡秋千。徐昭估摸卫鹤清在人前不见得放得开,也不催他,自己率先踢开拖鞋跳进沙坑。

  沙坑陷下去一大块。卫鹤清左右看了看,弯下腰去解鞋带,等了会抬起脚脱袜子,叠好塞进鞋里,又把裤腿一褶一褶地挽了起来。

  很慢、很仔细,徐昭余光所见是两只踩在鞋面上的脚。不远处的妈妈催促孩子回家,拔高声音问:“都几点了还不走?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可以不上吗?”

  对面的一个小孩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态度真诚地反问妈妈。徐昭被逗得笑了一声,回头对卫鹤清说他以前也会这么跟爸妈讨价还价。

  话说了一半,卫鹤清还规规矩矩站在他的眼睛里,两手抓着卷起来的裤边,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先迈哪只脚。

  “下来啊。”徐昭看他这样直接撩起捧沙盖在他的脚面上,又压声说,“他们就快走了。”

  卫鹤清个子不矮,脚却比他的要窄小很多,徐昭的手掌横贴上去感觉能抓起一对。他隔着沙子放肆地搓了搓,手感细润纤薄让他爱不释手。

  但随即,卫鹤清挣出只脚踏在徐昭的脚上,踏得不重,五根脚趾头略微蜷起一点,趾甲盖全都修剪得光滑圆润,上面裹着被他涂上的细沙。

  甚至连趾间都有。

  卫鹤清瞪着眼睛看徐昭,瞪着瞪着这家伙居然笑了,还用手给他抹了抹脚面,也不知道是想帮他把脚弄干净还是想弄上更多。

  卫鹤清方才被吓到的慌乱就这样淡去。他垫着鞋子坐在沙坑边,腿轻盈地伸进去,手也够着去给徐昭拍了拍脚上的沙粒。

  拍完抬头,徐昭已经不笑了,不笑的徐昭脸笼在光里,说明不明说暗不暗。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夜色与灯光,他的五官线条立挺又模糊,他的神情带着很明显的进攻性,却又不失绅士的温柔。

  这样的徐昭和他平时所见的不大像。倒和他生病那次见到的有点像。

  二者都带有一种似乎不会伤害到他的荷尔蒙。

  卫鹤清被自己的想法唬得低下眼去,徐昭也收回胶着的目光,两人一同看向沙坑。沙坑里有许多小朋友遗留的作品,有用模具扣成的动物,也有自己垒就的堡垒。

  卫鹤清的右脚旁边就卧了一只沙做的螃蟹。他把身子朝徐昭挪了挪,看他蹲下去,用手推着沙子聚堆,手指比比划划地捏合。

  徐昭玩儿起来非常专注,一副干大事的样子,完全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看他。卫鹤清觉得他这样其实挺酷的,看沙子一眼就要看他一眼,不知不觉看沙子的时间越来越短。

  看了一会,徐昭拍拍手说:“好了。”

  卫鹤清赶紧把视线转移到地上,上面多了只长脖子水鸟。

  “是天鹅。”

  这次卫鹤清有了经验,一语道破天机。徐昭高兴地点头认可,两手拇指相互勾着,剩余的指头齐齐扇动比划飞翔的姿态,对天鹅进行补充说明。

  “某年某月某天,一只天鹅飞到了星天外公园。”

  徐昭说着昂了下下巴,示意卫鹤清往下接。卫鹤清稍作寻思,拿大脚趾在天鹅的肚子底下画了长长一道。

  “这只天鹅在公园上方飞了几圈,落在一片冰面上。”

  敢情这还是个冬天。徐昭弯着嘴角沿那条线看,按捺住把卫鹤清的脚趾握进手心的冲动,用指尖在线条中部勾勒了一个下凹的弧度。

  “天鹅独自溜来溜去,远远发现冰面上有个大窟窿。”

  “大窟窿?”卫鹤清疑问。

  “对,”徐昭解释,“就是冰钓的人砸出来的窟窿。小时候我跟着舅舅去滑野冰,第一次滑就出溜进冰窟窿里了。”

  卫鹤清没料到冰窟窿背后还藏有这么惊险的故事。他望着徐昭问:“那然后呢?”

  卫鹤清问得挺焦急的,把徐昭心里问得很热乎。他笑笑说:“听爸妈说我被捞上来以后发了好几天的烧,还得了肺炎,但这些我自己是记不得了,就知道我从医院出来再也不敢上冰面,更没法儿像你那样滑得自由自在的。”

  自由自在吗?卫鹤清愣了愣,下意识道:“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