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声音像锅炸了五十条鱼的油,贺呈柳忍无可忍,徒手挂断通话,删除、拉黑,一气呵成。
操作完一看,卫鹤清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乱瞟,滴溜滴溜定不下来。
“小卫老师,让你见笑了。”贺呈柳甩了甩头发,“这人是我在软件上聊的,本来想发展成新床伴,谁知道是这么个德性。”
“床伴?”
卫鹤清眼睛眨了一下,眼前的手机界面上赫然是他使用过的那个app。
“就是床上的搭子,不建立情感链接,只维持长期稳定的生理交流。”贺呈柳对此并不避讳,提起来只有惋惜,“我原来的搭子最近换了城市生活,冷不丁空下来再找,愣是碰不到一个正常人。就这编导老头拿他儿子的照片搞网聊,还给自己包装成失意艺术家,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的那种,说艺术创作者就得靠上床找灵感。”
那天在饭桌上贺呈柳对自己受骗的事实震惊了五分钟,期间遭遇膝盖蹭腿的试探和荒诞的激情演讲。真特么想想都新鲜。
然而卫鹤清好像是有点信了:“上床能找创作灵感?”
“听他扯淡,就他那样的把床上塌了也是个三流编导。不过确实有很多从事文艺工作的人需要这个,歌手、画家、还有我们演员,都是重灾区,我认识的就有不少,有的是找刺激,有的是出不了戏难受,还有我这种,不懂艺术,纯是有需求又不想对谁负责。”
贺呈柳自嘲地笑笑,跟卫鹤清说完也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好多熟人说他没长性、没定性,其实他就是怕麻烦,怕要跟谁一辈子绑定。
一辈子太长了,再爱能爱多久?还不如做一次来得有保证。高兴,爽快,全都简单直接。
可他们滑冰的大概不是这个思路,比如周翔,好好的浪子脸偏是个死脑筋。他俩滑过一回冰就加上联系方式了,约饭、看电影、压马路,不摸(分一下)胸不摸(再分一下)腿纯聊天。他以为人家玩欲擒故纵呢,后来主动开好房请君入瓮,结果房号发过去,周翔说他想和自己搞对象。
“搞对象?”贺呈柳当时哆嗦着试图幽默,“你说的应该是搞大象吧?”
“我说的什么你很清楚。”周翔根本不让他转移话题,“柳儿,我头回见你就看你有眼缘,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确定自己喜欢你,不止于外表。我这人不想把身体和情感摘开,如果你对我也是同样的感觉,咱俩就处处试试,处好了再说其他。”
贺呈柳哪还敢想那个“其他”,大象都吓萎成小象了。他战战兢兢地说“那我考虑考虑”,挂了电话就删除拉黑一条龙,连去冰场都得偷摸给前台打电话,确定周翔不在再去。
事儿办得挺不地道的,可他是真不敢再和周翔联系。不知道怎么回复,拒绝和答应心里都不得劲。
正琢磨着,厨房门开了。周翔不请自至,站进来一看,鱼还没腌。
“你俩杵这儿干吗?给鱼超度还是做法事?去,起开点,要愧疚上一边愧疚去。”
愧疚倒谈不上,心虚多少有点。贺呈柳挪到卫鹤清站的位置,卫鹤清把他手机上的软件及时退出,拿眼往外瞄。
门外还立着个徐昭。
“肉烤好一波了,先来吃点。”
徐昭勾了下手,卫鹤清立马归还手机跳出去,不忘贴心地把门拉上。
一餐饭连吃带喝,肉脆香卷边,汤奶白鲜浓,唯独鱼少了半截尾巴,也不耽误食用。卫鹤清胃里揣得暖和,还没去玩就觉此行圆满。
夜里刮了风,转天早起阴蒙蒙的,四人返回车站坐绿皮车进山。这趟线路年中新开,目前仍属试营,会依次经过长街、早市和民宿所在的入山口,再绕个弯拐进溪岭山脉。
车开得很慢、很晃,拐弯时轮子撞击轨道咣当作响。徐昭坐绿皮车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时适应不了节奏,站起来想给卫鹤清接水却站不稳,被卫鹤清拽着小臂按回了座位。
坐下的那刻,车身一节节回正。窗外景色从尘世烟火突变成金色汪洋,山岭和树依旧在高处绵延,下方又多了转黄的草甸承托。
风吹过,他们行驶于浪涛之中。
卫鹤清把窗子上推,树香草香横穿而过,同行的游客都挤到车厢两侧看景,评论、赞叹,手机伸出去拍照,车厢里很快热闹起来。
徐昭也向卫鹤清挤去。闻风能闻到他,看景能看到他,心膨胀、澎湃,落下来挨他很近。
远或近,都是相对于一个卫鹤清。
列车在这种绝对的相对下开出很久,硬靠背和前后摇晃的车身都变习惯了,到站时徐昭有点恋恋不舍。四个人跟随人流下车,外面是草地和森林的交界。
天空飘着雨丝,温度比在车上降了好几度,冷空气不管不顾钻进鼻腔,很痒,卫鹤清耸起肩膀打不出喷嚏,憋得眼睫毛直抖。
都憋出泪花了。发顶和颊面还沾着雨珠,是只被淋湿的小鸟。
“小卫老师,你把这个加在里面。”
徐昭利索地脱了三合一外套,剥下内胆塞给卫鹤清。卫鹤清“不”字没说出来先背身打了个喷嚏,再想拒绝又打,一连七八个弄得他晕头转向。
卫鹤清投降,接过内胆说:“谢谢你。”
徐昭没回他,专心解冲锋衣帽子的小扣,接下来罩在卫鹤清头上再粘好魔术贴,卫鹤清的脸蛋立马缩小一圈。
本来就不大的长相,现在脸儿一包,看着像个年画娃娃。
娃娃低着两眼,眨巴眨巴地看了会,问他:“你没穿秋裤?”
“没穿,”徐昭笑了,“我冬天也不穿。”
“你在临北过冬不穿秋裤???”
知冷知热的小卫老师震惊了,眼瞪得溜圆,眼皮窝回去窝出了一点褶。徐昭本来看他戴这帽子就想乐,这下更是直接被点中笑穴。
“那你换双袜子吧。”卫鹤清觉得他恐怕是冻傻了,很担忧地看了眼他的脚踝,“我这儿有多余的长袜子,可以给你一双。”
“不用,”徐昭笑得肚皮都疼,“我不冷。”
“是干净袜子,”卫鹤清不信他,“没穿过的。”
卫鹤清继续向徐昭推销,徐昭边乐边用手去抹卫鹤清颊上的水滴。周翔远远瞥了他俩一眼,劈手夺过贺呈柳手里的塑料瓶。
瓶是冰的,水是冷的,喝进去得把肠子冻直。
“带瓶冰水,你脑子有泡吧?”周翔可没那俩的好耐性,他看贺呈柳冻得哆嗦就来气,“都来了关外了还敢穿个单衣,现在是什么季节,溪岭多少度你出发前没看?”
说着周翔去掏自己包,掏出个能泡茶的保温钛杯。贺呈柳抢过来开盖就喝,被烫了嘴,他又嘘着吹气。
热乎乎喝下半杯,贺呈柳满血复活:“里面没加枸杞啊?”
周翔懒得理他,拿走杯子,反手摔过去件薄绒防风外套。这外套他头天晚上就卷着装进包里,占了他背包的大半空间。
“这什么配色,”贺呈柳把外套从脸上提起来,“我爸那个年纪的都不穿。”
“不穿就拿过来。”
周翔伸手去抢。贺呈柳闪身躲开了,抓着外套的前襟披到肩头,不拉拉链也不穿袖子,回头看,眉一挑像按下拍摄定妆海报的快门。
第26章 嫉妒就是输了
造型没凹太久,进了森林贺呈柳就把外套裹上了。四个人脚步错落地往里踩,踩过湿润的木板有溻溻的响声。
小雨还下着,沾衣微寒。
深入山中与远观不同,还是五花色彩,基调却从油画转作水墨风。或白或黑的枝干镶嵌画中,脚踩地、头顶天,是粗粗细细的线条,能撑起上下浩瀚的叶海,又因为有雨,边缘氤氲出迷蒙之态。
卫鹤清仰着脖子看,鸟儿在枝间飞翔,不时抖落一串雨水滴进小溪。
今天是假期末尾,出行的游客已大大减少,走进森林的这一段几乎只有他们四个活物,到见了水才出现新的生机。溪底有小鱼,叶间有林蛙和壁虎,还有花栗鼠拖着毛尾巴从树上下来,预备向闯入者收取过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