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它们的领地。
徐昭给几个人分花生瓜子,没等分完已有大着胆子的跳到他肩头去偷。贺呈柳从他手里抓起一把往下撒,一撒便多几只花栗鼠,周翔顺势捏响盘缠,抛着扔出去,扔几回就有机灵的学会了接。
“你训狗呢?”
贺呈柳嗤他,嗤完又学他,地上的花栗鼠像菌子似的淋雨疯长。卫鹤清默默举着手机偷拍,拍动物也拍人,拍了一阵子被花栗鼠包围起来。
他见状走到徐昭旁边蹲下,握满一捧双手掬出去,很快有花栗鼠靠近去拿,两爪并用狂塞,顾不上吃,先填满腮帮子。
也有灰雀会俯冲下来,飞掠而过分一杯羹。
卫鹤清撇着嘴保持姿势不动,笑都不笑出声,怕吓到它们。徐昭在卫鹤清蹲过来以后就不喂了,几颗几颗地给他掌心补粮。
两个人头碰头悄声说话,嘀嘀咕咕的,岁数加起来超不过幼儿园大班。花栗鼠们慢慢发现这俩庞然大物其实一点危险没有,不急着藏了,会嗑开瓜子放肆享用。
喂花栗鼠吃几颗,徐昭也喂卫鹤清吃一颗。
周翔看他俩那样儿就烦,不想看还总能看到,腻腻乎乎的幼稚,也不知道谁直谁弯。
他调开脸看贺呈柳,贺呈柳斜着眼背身拿屁股对着他,冷酷风骚。
靠,更烦了。
溪岭深处的叶子仍在脱落,离枝铺远,跌进热闹人气儿里似乎不算朽败。贺呈柳顶着新掉落的叶片环视一圈,兴奋提议:“晚上咱别回去了,干脆在这儿过夜吧!”
这是靠近森林尽头的露营地,有帐篷和房车驻扎,贺呈柳一见就迈不动步。他们四个的行李还在市里的小洋房,原本是要回去,但他心随兴起,向来不拘泥计划。
“四位要住吗?”营地老板闻言看过来,“我这里正好还有两间树屋,位置不错,晚上放晴的话能看着星星。”
卫鹤清心动了。他顾及着徐昭、周翔的意见没立刻表态,眼睛却亮亮的,看了徐昭一眼赞成的人数就变成了三人。
剩一个周翔想回去洗澡,知道附近有汤泉也同意了。
全票通过,周翔去跟老板杀价,卫鹤清帮他打辅助。徐昭和贺呈柳爬梯子上看了看房间环境,两张床,有大窗有室外平台,简单干净。
徐昭挺满意,嘴都没合拢地从上面爬下来,却见滑冰二人组正紧密地站在一起。
“就按你说的价儿付。”老板在他们对面直摆手,“两口子啊你俩,配合这么默契。”
老板是个小年轻,什么玩笑都能开,周翔听了也胡说八道:“这我亲弟。”
他想搭卫鹤清的肩,没搭上,徐昭插进来挤在中间。卫鹤清特别得意地给徐昭比手势邀功:“一间房便宜了八十块,还包饭。”
“厉害,”徐昭捏了捏他的指头尖,“小卫老师真能干。”
周翔掉头就走。
徐昭瞥了他的背影一眼,摊开手心说:“这个奖你。”
徐昭手心里卧着枚花生,两头凸中间长,细看像只天鹅。卫鹤清剥开吃了徐昭又变出一枚,壳不分瓣,圆圆胖胖形似气球。
卫鹤清就这样吃了一路,一路跟在徐昭身边。贺呈柳和周翔走在他们前面,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各看各的,偶尔能正正常常说几句话。
几个人走出森林,溪水在脚下纵横奔涌,逐渐汇成小河,流向湿地沼泽。
这是溪岭山脉里的第三种景貌。
卫鹤清小跑过去,奔忙的脚步声惊飞一只白鹭,它和丹顶鹤、鹳等水鸟一样,在这儿随处可见。
岸边生着成片齐腰高的香蒲、芦苇,因风低伏。
“鹤清,”周翔叫他,“下面有株白色的芦苇。”
白芦苇绒绒的,在棕褐色的花穗里一眼可见,很像荻花。卫鹤清看见了就想往下去,徐昭踩着湿土走到他旁边。
“小卫老师喜欢芦苇?”贺呈柳在上面问。
“不是,”周翔看着底下那俩,“他是喜欢收集破烂。什么颜色不一样的叶子了、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了,总之越特别他越喜欢。”
徐昭听得清楚,但他还是问卫鹤清:“你喜欢它吗?”
卫鹤清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徐昭“嗯”了一声,手抓着卫鹤清的手腕握了握,小声说:“我给你摘。”
随即他又提高音量:“摘回去做成标本,是很珍贵的纪念。”
蠢货,听懂了么就喊。周翔不出所料,心想这个徐昭完全是直男里的基佬,聪明人里的笨蛋,这么“特别”,难怪卫鹤清喜欢。
“那好摘吗?”他憋着笑问,“要不我下去帮你们?”
“用不着你!”
徐昭掰折了一支芦苇。
无辜的芦苇杆朝天而立,在它下方五六米的地方,徐昭踩着泥地探身去够,够了几回也没摘到。
特别的总是难得。白芦苇生得靠里,宛在水中。
“徐昭,”卫鹤清拉住他的手腕,“算了,我不要了。”
“我想要。”徐昭动了动胳膊,“你撒开我,我再试试。”
徐昭不想算了,他的心里现在堵着一口气。从昨天周翔拐着卫鹤清脖子的那一刻他就警觉不爽,明明是上下级的两个人却比朋友更亲密。他不愿深想、不肯比较,嫉妒就是输了,他不想那么没出息。
可到了今天,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周翔或许比他更了解卫鹤清。
这个发现让徐昭有火发不出。周翔是卫鹤清请来的朋友,他不看僧面要看佛面,而对卫鹤清,他又是真的舍不得。
所以他只能对自己窝火。对不给面子的白芦苇窝火。
他必须要把它摘到。
徐昭绷着面孔往下走,卫鹤清跟着他,手一点没松。他们踩过的土地被水漫过,已经并不连续。
徐昭用脚踩了踩,蹬在一块还算瓷实的石头上往前探去。
“你小心点,”卫鹤清提心吊胆,“我看那石头好像不稳。”
怕什么来什么,他提示的同时石头塌陷。徐昭趔趄地打了个滑,指尖擦过白芦苇的绒毛。
“徐昭!”
卫鹤清短短地叫,被他带得直往下扑。两人在潮湿的斜坡上出溜下去一大截,卫鹤清调整姿势,像在冰面减速时那样把重心向后坠,赶在最后关头侧刹成功。
惊魂未定,手指头都握僵了。卫鹤清松开手抓了抓空气,徐昭还没踩实,由于惯性又栽了一下。
“扑通”一声,水花迸开。
一只青蛙从芦苇荡跳进了水中。
卫鹤清及时抓住徐昭,使劲把他往自己这儿扽。徐昭随着卫鹤清的力站稳脚跟,调转方向栽楞楞地走,几乎是被生拽起来的。
小卫老师很有点力气。
“太牛了,你真救我一命。”
徐昭夸张地称赞卫鹤清。这会他湿着一双鞋头,膝盖和裤腿都沾了泥点,头发很乱、整个人很傻很松弛,只有护在身前的白芦苇完整干净。
“小卫老师,我……”
徐昭的手晃了晃,眼睛定住,笑僵在脸上。他和卫鹤清隔着两臂的距离、一俯一仰,连接处不是手腕。
卫鹤清正紧紧拉着他的手,手指都快抠进了他的手背皮肤。而他也拉着卫鹤清的,十字交叉,打了个稳稳的死结。
梦寐成真,竟然这么突然。徐昭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感受,迈了一步,忽然不舍得再往上走。
风急急吹过,芦苇荡在他们周遭奔腾。
“快上来啊,”卫鹤清蹙着眉晃了晃手臂,“你怎么了?”
徐昭只好又走了一步,不情不愿,再走的时候却往下出溜。卫鹤清收紧胳膊拉他,拉两步他出溜一步,卫鹤清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用力,十根手指给他的手锁了个边。
酥麻、牢固。徐昭再迈步是真的脚软。
“你是不是崴着了,怎么感觉你使不上劲?”卫鹤清很着急地回头看,“要不你先别动,我喊翔哥他俩下来。”
话音都没落定,徐昭不治自愈,噌噌几步站到他面前。因为坡度关系两人的身高差有所中和,徐昭只比卫鹤清高出一点,可也因为这样,他们的距离要比之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