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39)

2026-07-16

  这注定是通漫长的电话。卫鹤清不再试图解释,他的好与坏在梁雁飞那儿早有定调,让她满意的标准太高,他现在确实难以达到。

  他也没有挂断,挂断一个梁雁飞还会打来第二个,卫鹤清索性开了外放,享受一般不管不顾听着涛声。对他的批驳掺杂其中,他这个人的过往所有如同浪花,一拍即碎。

  他是不该存在、不该长大的。

  梁雁飞还在责备他不知道给家里问候,责备完这条还有新的等他。卫鹤清忽然很疲倦,天上阴雨绵绵,江水奔腾无定,里面也有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激流,总难平静。

  “妈,节日快乐!”

  卫鹤清喊完,把手机掷了出去。

 

 

第30章 这个时候,他想要了

  手机落水像投了块石头,卫鹤清推开隔板冲进卫生间,锁上门哗哗地呕吐。吃过不久的食物化作污脏酸水从身体里榨出,连同旅行的好心情和他建筑起的信念一并流失。

  他是个被攥在掌心挤压的柠檬,酸到发苦,苦到发涩。

  随之而来的是头疼耳鸣。卫鹤清脏着手不想碰自己,蹲在地上一阵阵发冷。胸闷心悸趁乱造访,他开始上气困难,一面被用力搓扁,一面又被堵塞了呼痛的渠道。

  卫鹤清腿一软坐到地上,手抓上门板,身体关节出现幻痛。日常摔打是皮下出血,青一块紫一块,偶尔瘀肿。韧带撕裂则会迅速肿胀,严重时关节错位、局部凹陷,脚踝软塌塌的像条橡皮泥。更厉害的时候,打封闭针和保守的理疗复建统统失效,人躺上医用推车被推进急救室,麻醉、小刀、手术钳,一次又一次切皮见骨的手术。

  但这都不是最折磨人的。最折磨的是他必须得站起来。手术室外有比赛和训练在等着他,因为他的受伤需要重新调整。还有来看他的观众,那些聚光灯,教练的期待,母亲恨铁不成钢的催促与责难……

  他必须得站起来,穿冰刀、上冰面。合格的运动员应当是铁人,不喊痛叫苦,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必须得站起来,哪怕修修补补早就是座危楼,他也得站到最后,站到彻底倒塌的那刻。

  在这种形势下,看不见的心里状态更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卫鹤清抓着锁扣打哆嗦,使不上劲,人要昏不昏。嘴里有反流的胃液和胆汁,他咕噜着吐了一口,手指松开,门也开了。

  卫鹤清皱着眉,第一反应是拿手挡脸。

  “张嘴,”开门的人和他说话,“喝一口吐掉。”

  那声音很熟悉。卫鹤清把手指张开条缝,眼眯着看,嘴也信任地打开去接杯沿。

  温水,咸的,卫鹤清机械地漱嘴,漱到后来还喝了两口。

  “喝这个,”那人又说,“这个是甜的。”

  卫鹤清不管这个那个,只管张嘴,喝下半杯热热的甜水后胃里舒服很多。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再睁开,面前是徐昭的脸。

  他坐在徐昭膝上。徐昭正拿湿巾裹着他的手指擦拭。

  卫鹤清咳了两声,往后退着靠住隔间的门板,想藏起来,头却探着往门外看。

  很矛盾的动作,但徐昭立刻读懂了:“我放了故障的立牌。暂时不会有人进来。”

  卫鹤清不看了,改看徐昭。他等着徐昭问他什么,试探的或者直给的,然而徐昭只是拿脊背挡着门,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

  “我是有点晕船。”卫鹤清蜷了下手指。

  “嗯,”徐昭把湿巾的一角从他指腹间揪出来,“再坚持一会,船马上靠岸了。”

  居然相信了。没有等到盘问的卫鹤清挪了挪身子,再次强调:“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徐昭这次瞅了他一眼,“小卫老师这么聪明,真有事会告诉我的。”

  卫鹤清没话了,傻坐着任徐昭给他整理仪容。擦到下巴时,他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很不得体。

  卫鹤清偏头躲开,要下来自己擦,徐昭箍着他的腰不让他动,还问:“为什么躲?”

  “没躲。”卫鹤清觉得自己简直是被栽种到了徐昭的身上,“我现在脏。”

  “不脏。”

  徐昭不高兴地看他。卫鹤清此刻狼狈至极,衣服上都有唾液洇出的圆点,可他在徐昭眼里找了又找,没有找到任何属于嫌弃责备的成分。

  这让他有种他和正常时别无两样的错觉。

  “徐昭。”

  卫鹤清张了张嘴,想说话,鼻子被拱了一下。徐昭贴上来眼盯着他,唇挨着他的唇,大狗似的,嘴筒子很莽地顶撞着。

  “不许说。再说我还亲你。”

  卫鹤清不认为那是亲,不过他的确不敢说话了。他把嘴撇住抬头、低头,方便徐昭把他擦得干干净净。

  从卫生间出来,四个人下船回了市区。贺呈柳提议去买点纪念品,徐昭想回绝,卫鹤清却附议。

  他没什么要买的,只是不想让人看出他的不适。卫鹤清甘愿拖着发软的双脚走在人群里,集市熙熙攘攘,他粗重如重感冒的呼吸不会被谁发现,也不会显出不同。

  他的异常已经越来越藏不住了。他怕被识破。

  一路逛到头,四人返回小洋房,卫鹤清基本撑到了极限,回屋先去了卫生间。贺呈柳和周翔没待多久就出门了,晚上市中心有露天音乐会,周翔说他没看过,贺呈柳听了强行拉他去凑热闹。

  徐昭没去,他的心拴在卫鹤清身上。卫鹤清从卫生间出来就回了房,现在房内安安静静,连半个音儿都听不到。

  徐昭趴在门缝上听了半天,直接推门而入。

  “小卫老师,我进来了。”

  “出去。”床上一坨被子山鼓囊囊地蠕动,“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徐昭退出去把门带上,指关节梆梆敲了两下,走了个过场又站到床边。

  “出来透个气,”徐昭半个身子趴上去,没敢扯,轻轻敲了敲被面,“里面不闷吗?”

  被子山不理他,过了会儿答非所问:“我要睡了。”

  “好吧。那你睡,我先走了。”

  徐昭假意答应,原地踏步以退为进。他死盯着被子山,眼见山头裂开一条缝,立马飞扑上去。

  卫鹤清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徐昭已然侵入了他的安全领地,还堂而皇之地拆穿:“你根本没准备睡。”

  “是你吵得我没法睡!”

  卫鹤清坚决甩锅,手脚并用把徐昭往被子外面推。徐昭不反抗,但身体像长了钩子,和他的床褥合为一体。

  推出满头汗也推不动,卫鹤清放弃了。他把头伸到被子外面呼吸一口,又缩进来回瞪徐昭。

  徐昭就那么侧躺着,眼睛很大、很亮,目光柔柔地看他。

  卫鹤清的心也缩了一下。被子里光线暗,徐昭眼底的柔光易于辨认,怜而不悯,他在其中被没有歧义地特别关心。

  “你在船上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卫鹤清很敏锐。

  “听到什么?”徐昭装傻,“我是在船上没亲够,趁现在没人,想进来亲你。”

  徐昭说完就向着卫鹤清凑近,那么一大条扑面而来,顿时把卫鹤清的智商挤下了线。

  “你要干吗?”卫鹤清质问。

  “别紧张,”徐昭的语气活像诱骗好人的登徒子,发着最不值相信的誓,“我就是陪陪你。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卫鹤清还有判断力,他翻了个身背对徐昭,不看不理,徒留一对睫毛翕动不停。

  徐昭胳膊撑起身子探头看,卫鹤清把眼珠子从眼角收回,小孩儿似的一动不动。他的额头光洁,鼻翼不规律地收缩,嘴撇着,是青涩的形状,紧张也可爱。

  徐昭没看一会就受不了了。他伸手胡撸胡撸卫鹤清的头发,俯身亲一口,再去摸卫鹤清的眼窝和睫毛,摸完又亲。徐昭的手是热的,唇是软的,卫鹤清乱七八糟地颤动、抽搐,却从始至终没有真正地躲。

  “徐昭。”卫鹤清哑着嗓叫他,“我今天很累了,没有故事可讲。”

  “那就以后再讲,慢慢儿的讲。”徐昭选择听不懂他的委婉拒绝,“今天咱们就这么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