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冰晶被细波冲化,雾凇解冻,树枝恢复成半秃不秃的样子,一场风少几丛叶,黑直地潜在湖底,和山石一起构建出大地的筋骨。
镜湖则是其间脉络。流进森林变成小溪小河,流经溪岭市区、流到临北的边界,又奔涌成大江,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绿皮车时间不合适,几个人去了坡下,那儿聚着一帮等着拉活儿的司机,看他们走过来就拿眼打量。其中一个打开车门揽客,问明目的地后报价:“一百一位。”
“我们一人给你一千得了。”周翔直接走到最前面,“本地人,给个实价儿。”
那人垮下脸,也不热情洋溢了,上车扯着安全带道:“一共一百,多少让我挣点儿。”
周翔率先上车,剩下仨人坐到后排。司机不急不慢地点火,问周翔:“本地人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我是,我几个弟弟不是。”周翔的侧脸映在车玻璃上,“多给你五十,带我们沿江边兜一圈。”
“没问题。”
五十块钱能买一张笑脸,司机心情很好地开车,边开边给几人介绍溪岭的风土人情。镜湖流出来的水和临北土地上大大小小的水系逐渐在讲述中汇合,江水滚滚,径自南去。
“你老家真是这儿的?”下了车贺呈柳问周翔。见他点头,贺呈柳又问,“那你今儿不回家看看?”
“不了。”周翔去兜里掏烟,“我爸妈没得早,现在家里除了几间房啥也没有,回不回都一样。”
贺呈柳没说话,从周翔的烟盒里摸出只烟点着,夹着烟伸过去给他点。
周翔偏过脸就贺呈柳的手,烟气没过肺,从口鼻里喷出一大股。他弹了弹烟蒂说:“看那俩傻子。”
贺呈柳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的尽头,徐昭已经和卫鹤清下到江边。
风大浪急,两人蹲在岸上捡石头。
“昭儿可找着陪玩儿的了,”贺呈柳没看出更多,“难为小卫老师。”
周翔嘬着烟嗤地一笑,拍了把贺呈柳的后脑勺,像打又像揉:“你也是个傻的。”
俩人站在堤上吞云吐雾,下面俩捡够了石头爬上来,四人一起顺着江流的方向走。江面上有股咸腥味儿,水鸟点水而飞,轮船呜呜往来行驶,搭载游人远眺对岸的北境之国。
行至码头,他们也上了一艘游轮。贺呈柳和徐昭去甲板拍照,卫鹤清无言地走到周翔身边,探头看他的表情。
“看什么,”周翔吓唬他,“看了给钱!”
看样子是不需要安慰。卫鹤清缩回脖子要走,被周翔从前面别住,动弹不得。
“这船能过夜么?”周翔勒着卫鹤清往船舱走,“我去问问,要能的话今晚咱俩一间。”
卫鹤清服了周翔的力气,他抻着身子转了一圈,又被捞进另一个人身前。
“抢我室友啊?”徐昭玩笑着回敬,“我俩已经绑定了,他同意分房我都不同意。”
徐昭说完把卫鹤清拐走了。周翔看他俩就想笑,自己笑不够还想找人分享,一回头,贺呈柳正在他的身后。
“你什么意思?”贺呈柳的脸色挺冷,“睡完不认账了?”
这属于自揭其短,提起昨晚贺呈柳仍做不到坦然以对。玩儿了多少年鹰让鹰叨了,他是切切实实看走了眼,在周翔身上马失前蹄。现在想想,那周翔哪有雌伏于人的气质?让他硬来他都压不下去,可勾搭的时候就是邪祟上头。最后莫名其妙又理所应当,他从半推半就变成欲拒还迎,在树屋的破床上完成了他想都没想过的第一次。
和特么的第二次、第三次。贺呈柳一脸吃瘪说不出。周翔这时有一万种笑话他的方式,却只是看着他,走近揽住了他的腰。
“我是想让你歇歇。”周翔抬手拍了拍道,“和你住一间,我怕我忍耐不住。”
老男人骚起来没年轻的什么事了,好在问过工作人员,轮船的房间已满,不能住人只能用餐。四个人舒舒服服在餐厅饱餐一顿,饭后散在各处看景,等待轮船停靠。
工作人员端着盘子分发月饼,有咸有甜,圆圆的咬一口应个团圆的景儿。
天还没黑,阴云里嘀嗒起雨星,今晚天涯共此时,未必能看到圆月。徐昭触景生情,反手发起一个群通话,文尔没接,徐铭生在挂断前慢腾腾地“喂”。
“老徐,”徐昭倚着舷墙,“您二位干吗呢?”
“中午跟你几个叔叔聚了聚,现在在你妈这头,忙活团圆饭。”
电话里很嘈杂,二姨听到徐昭的声音过来搭话,问他跟小贺去哪玩儿了?徐昭据实回答,拍照发过去,二姨走远去叫舅舅。
“这不你留学的地儿吗?来和昭儿说两句。”
舅舅过来了,一看照片里的景色“嘿”了一声,和两个姐夫从喀秋莎扯到白桦林,又从苏联电影扯到踢腿舞。眼看几个人没完没了没人理他,徐昭插话:“我妈呢?”
“你妈忙着烤月饼,说先不理你了。”徐铭生转达并补充,“她做的豌豆馅儿的。”
“那好吃吗?”徐昭想象。
“不好吃也难吃不到哪去。”徐铭生说完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老两口有他没他一样团圆,徐昭笑着摇头,挺欣慰地嘱咐:“晚上你俩多吃,把我的那份吃出来。”
“你的等回来自己来吃,你妈给你留了。”徐铭生说,“挂了,你也吃好。”
连句“中秋快乐”也没有,老爷子说挂就挂,嘎嘣一声利利索索。徐昭把这两天拍的照片挑了挑发进群里,再去看,他的仨队友一个都没了。
雨下得更大了些,掉进江面声势嘈嘈,甲板上站着觉得冷,徐昭走下去溜达找人。
溜达了半圈,他在船舱顶头听到了卫鹤清的声音。
卫鹤清举着电话说:“妈,我这会没在北城。”
船舱顶头是卫生间,外面有个半人高的小隔板,卫鹤清就站在隔板后面向江水打着电话。徐昭舍不得走,一会看不见卫鹤清心里都想,于是胳膊搭在门板上等着卫鹤清。
一个电话也打不了几分钟,徐昭听着电话里的人声问卫鹤清:“你出去过节了?去了哪儿?和谁一起?”
这妈还挺关心儿子,不像老徐和文女士,出发前他回家吃饭,二位听着贺呈柳也去就没再问,都懒得听他讲其他的,转脸开小会说起了剧院的新戏。
“和朋友,去了北边。”
卫鹤清的咬字很慢,好像每个字出口前都花了力气。那面停顿片刻,又问:“听说你拒绝了给一孩子当私教?”
卫鹤清“嗯”了声,音量聊胜于无。梁雁飞接收到儿子的默认后也坦诚:“皓皓妈是楼里的新邻居,我给她推荐的你。”
说完她问:“还有缓儿吗?私教条件不错,你当得了。”
“妈,”卫鹤清静静的,“退的时候我就和您说过,我不会再碰竞技体育。”
“那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梁雁飞问。
“您指哪方面?”卫鹤清不清楚梁雁飞这句话的用意。不清楚的时候,他习惯谨慎。
电话那头静默了,母子两个的呼吸声彼此可闻。卫鹤清把自己的一部分抽离出来,剩下的一部分望着江面数秒。
没过两个五秒,梁雁飞开嗓破音。
“哪方面,你现在哪方面做得算好?窝在个小冰场一待七年,真想滑冰机会大把都是,你难道要一辈子给人打工赚吆喝?还有你的个人生活,你都快三十了,朋友没正经谈过,每天除了冰场就是家里,以后老了你也自己跟自己过?”
卫鹤清的耳膜震得发痛,自他从家里搬出来,每次通话这都是少不了的。他把手机拿开一点说:“未来我不知道,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他打断了梁雁飞。梁雁飞滞了一下,再开口时明显怒气暴涨。
“什么叫你的生活,你把生活过成那样,我个当妈的还不能过问吗?你这两年真是长大了,有主意了,事业上不想着怎么进步,倒招揽些脏人脏事,追到楼底下出净洋相!卫鹤清,我辛辛苦苦养你到大不是让你这么活的,不是让你过节连家也不回!你连最基本的礼貌教养都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