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37)

2026-07-16

  “我上初中也坐过绿皮车,”徐昭新起了话头,“实践活动,学校组织的,去了南边的村子。那里什么都挺好,就是上厕所我受不了,一层猪圈二层旱厕,走进去都能看到猪在下面活动,我真的是怎么说服自己都没法在里面解决,那几天什么都不敢吃,连撒尿都是另找的地方。”

  “真可怜。”卫鹤清感同身受,拿目光怜爱了他几秒,很快又想到别的,“说起上厕所,我想起我小学时候的一件糟心事。那会我班上有两个特别欠的男孩,看我方便完会擦一下前面,每次都大声地在厕所广播。我没理他们,他们又发展成路过时故意撞我,有一次甚至滋到我身上了,给我气的,抄起铲冰的大铲子满校园追着他们打。”

  “干得漂亮。”徐昭对卫鹤清肃然起敬,问他道,“后来你追上他俩没有?”

  “没追上,我被老师拦腰抱住了。”卫鹤清撇着嘴回想了下当时的场面,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但是他俩因为太害怕在结冰的台阶上摔倒了,一个磕破鼻子,一个牙齿豁了半颗,我们三个都被叫到办公室写了检查。”

  乖孩子一看就很少犯错,自己说完又忏悔:“太冲动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写检查,第二天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了一遍。”

  “你才写过一次检查?”徐昭作惊讶状,由衷安慰他道,“我写过数不清多少回了,写出经验了都。我记得那回是因为什么事来着,我还上升旗台上念去了,你等等,我回忆回忆……”

  回忆是没有头的,从这算起两人的话就没停过。卫鹤清给徐昭讲自己冰山一角的辛苦和无伤大雅的淘气,讲他收集过的石头与树叶,徐昭则讲自己的热情与幻想、疯狂与叛逆,讲他闯不完的祸和一会一变的兴趣。

  两个人讲到口干舌燥,嘴里没唾沫了,止渴成了迫在眉睫的要务。徐昭按下暂停键,端起杯子要去屋里添水,卫鹤清歪在椅子上舔了舔嘴唇,陡然扑出去拽人。

  “徐昭,你看天上!”

  徐昭反其道而行,第一反应是低下了眼。他的手被又凉又软的触觉侵略,卫鹤清拉着他晃了晃,动作自然无比。

  “快看呀!”卫鹤清说。

  徐昭这才去望。所见之处云已飘远,繁星伴月,映得四下透亮。天空中部现出一条银河带,窄窄的、似有若无,亘在墨蓝底色上不断吞吐。星星像是来自其中,由它生也由它灭,无数的星星无数的光,它的背后蕴藏了难以想象的广阔世界。

  那是无数个与此刻平行的时空。银河贯穿了它们,吞吐光辉和时间。

  光被揉皱,时间被揉皱,他们正与彼此的无数个过去共存。

  “太美了。”卫鹤清慨然,他有太久没看到这样的星空,“你看星星一闪一闪,天空又那么平,看上去像不像块倒悬的冰面?就是被阳光照着blingbling的那种。”

  徐昭没有接他的话,话掉落叶堆里听不着响儿。卫鹤清等了一会,很奇怪地去看他,徐昭不言不语,眼睛也不眨。

  那双眼是两片微型夜空,盛满星光、明亮有度,罕见的深邃,温柔惹人悸动。

  “是很美。”

  徐昭的回复姗姗来迟。卫鹤清无故抖了一下,感觉自己又起了鸡皮疙瘩。

  这次没起在胳膊上,是起在身体里,他碰不到的地方。

  卫鹤清没再说话,两个人对视,视线相触连作一线。徐昭眼里的星星顺着线爬到他眼里,他眼里的也交换过去,星际介质频繁摩擦,解离成了可以流通的电荷。

  宇宙中每时每秒都在发生这样的反应,电荷两头被自然牵引。卫鹤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侧转的身,也不知道徐昭是什么时候坐回了椅子上,裂变、聚变,星体在无穷无尽的膨胀与坍缩,他们之间导电的通路急速缩短,能量释放不完,正亿万倍地产光产热。

  卫鹤清和徐昭对撞在了一起,鼻梁打架,又同时偏头。他俩没有默契,经验更是缺乏,鼻子砰砰地撞,该碰的部位就是碰不到。

  如此几次之后,那条通路断了,徐昭把额头抵在卫鹤清的额上撞了撞,两个人都觉得好笑。

  “徐昭。”卫鹤清没动,任由徐昭像磨角的鹿一样赖着他,心上的鸡皮疙瘩愈起愈多。他撩起眼皮看着徐昭,“今晚的这些,我都没有和别人做过。”

  卫鹤清的这句话不是他想说的,是话自己要往外冒。玄妙的能量场仍在周围作用,人不羞怯,很陶醉,如同微醺。

  徐昭丢开杯子捧起了卫鹤清的脸。这是他过去不懂的事。

  过去他看过不少影视作品,男男女女恩怨纠葛,总是争吵也搂抱亲吻,毫无逻辑。他过去一直当噱头看,时值此刻才懂了个彻底,情爱本就没有道理可言,亲吻是随时生发的感觉,冲动来临,实在强烈。

  更何况卫鹤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找亲。

  徐昭握着卫鹤清的手,鼻尖沿着他的脸部轮廓轻轻地蹭。拉手没有过,长聊没有过,和人等着看星星没有过,亲吻和贴面就更没有,这些统统都是他占了先。

  现在的徐昭不再羡慕周翔,不羡慕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卫鹤清甘愿被他捧着握着,人有点抖,闭着眼但一点没躲,只眼睫毛呼呼地抖,能掀起太空飓风。

  小白蘑菇太紧张了,脸绷得死死的,捏得他的手指都痛。

  “别怕。”

  徐昭不忍采撷,离开他寻找落点。卫鹤清在未知中仰脸蹙起了眉,嘴张开条缝,感受侵略的磁场靠近、降临。

  “小卫老师,咱们慢慢儿地来。”

  徐昭亲上了卫鹤清的眼皮。

 

 

第29章 江上月圆夜

  这夜是晴朗的一夜,银河跨在营地上方,树屋里窗帘薄,遮不住的月光星光就投在两张床的正当中。

  风吹过窗帘晃,光也跟着晃。晃的同时还能听到枝折叶落。雨水露水嘀嗒嘀嗒,敲在铁艺桌和挡雨棚上,是种天然的助眠之音。

  但卫鹤清清醒着听了半宿,被子蒙头背对另张床上的徐昭,脑子里还是吻落下的感觉——

  很柔软,很温柔,徐昭的嘴唇按下来像两片Q弹的果冻。徐昭反反复复用唇贴着他的眼皮和眉毛,不带多少情色,完全是单纯的安抚,手掌在他后背和颈上流连。卫鹤清觉得自己在抚触下也变成了一块果冻,到处都软陶陶的,舒服得一碰就duang地一颤。

  徐昭的唇配合着他的颤,离开时像拔罐启瓶,会有很轻的“啾”的一声。亲时听来让人耳热心痒,亲完了再回味只剩面红颈赤。

  徐昭也在回味,回味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事后反应。

  两个人怕吵到对方休息,翻身都轻轻的,颅内却炸开了锅般又吵又闹。

  日月交替,足到天将亮才平息。

  晚睡的直接后果就是晚起,徐昭和卫鹤清到正午前先后转醒。昨天约好了今天要早起去看镜湖,卫鹤清起来就很着急地收拾,徐昭爬下去看了看情况,爬上来告诉他那俩也还没出屋。

  卫鹤清这才慢下动作。他看了徐昭一眼,徐昭像感应到似的也抬眼看他,抓住他偷看就把包扔开,不收拾了,跳过来向他凑近。

  又过了半个点,太阳升到林子上空,四人在树下空地集齐。周翔和徐昭去办退房,回来走到卫鹤清身边问:“没事吧?看你这两眼青。”

  “没睡好呗,能有什么事。”卫鹤清有点萎靡地看他,“你倒是挺精神。”

  周翔听了一笑,没吱声,从皮到肉红光满面,连头发丝都立着,好似打了鸡血。贺呈柳绕开他径直往前走,手插着外套兜,步子虚浮。

  卫鹤清跟了上去,俩人的背影都蔫耷耷的。

  从露营地到镜湖路程不远,一路咔哧咔哧踩过落叶,下坡再上坡,视野变得宽广起来。脚下的黑金色曾经是炽热的岩浆,火山停止喷发后,冷却的岩层在千百年间孕育出这池活水。

  平坦、碧绿。

  卫鹤清的精神一振。湖边风是湿润的,吹不皱水面,镜湖顾名思义宽平如镜。刚硬的台地、石海倒映其中,上面又有森林植被错落起伏,粗粝的波涛,柔软的浪潮,这里的地貌凝固中涌动着生机,非常复杂又一览无余,梢头凝结的软霜偶尔掉下来,也只是让树木的影子挂上了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