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4)

2026-07-16

  徐昭不语,拿过贺呈柳手里的餐刀把牛排肉哐哐割开。短短几分钟,他的心忽上忽下坐了趟跳楼机,落地了也不觉安稳。

  贺呈柳看了眼盘中肉,提叉抵着刀背向其中一段一戳,问徐昭:“你打听他——”

  徐昭抬眼和贺呈柳对视,屏息以待,人不动、我不动。

  等了半晌,贺呈柳慢慢把后半句问完:“是想学滑冰?”

  这个大喘气。徐昭搁下刀坦然:“不想。”

  “嗐,”贺呈柳举起肉段往嘴边送,“我还当你要克服心理恐惧,勇敢走出舒适区呢。”

  “都舒适区了还走什么?“徐昭笑着伸叉子,“我就在里面躺着看你滑企鹅步,多舒服。”

  两人嘻嘻哈哈转了话题,伴着一桌有营养但不够美味的食物吐槽抬杠。徐昭说进民艺的六场面试里他有三场被批得体无完肤,贺呈柳给他讲音乐剧院的隐形竞争和勾心斗角。说完这些他俩开始点评饭局:沙拉太素,牛排七分熟有点老,要保持体型没敢碰鹅肝,要开车莫吉托只能去酒精……二十六岁的生活和十六岁时大不相同,连享乐也未见得能尽兴,可有多年的情分在下面垫着,怎么吃都不缺滋味。

  一顿饭续了又续,不知怎么竟吃了三个钟头,贺呈柳去结账台为这桌接风宴买单,丽舍里只剩零星的两三桌客人没走。

  回来坐下,徐昭正接电话,两指夹着细不锈钢吸管在杯中搅动。

  “嗯,嗯,还有一场演完……您和妈去看了?对,那你们看的是第二场。”

  电话是徐昭他爸打来的,贺呈柳坐了下来。徐昭抬手示意他稍等,脸上笑着,继续捻起吸管摇晃。

  “破吧,那戏袍跟面口袋差不多。嗯,没办法,谁叫您儿子演的就是个被流放的人呢……”

  徐昭的语气松快,吸管也跟着节奏翻动,把杯底所剩不多的莫吉托撩起轻盈波浪。贺呈柳无所事事,眼盯着看,忽见搅海棒凭空滞住。

  “是录取了,我想着报道前再跟你们说。”徐昭迟疑几秒,问,“这事您从哪儿知道的?”

  电话里答:“那天孟北来家里找我聊戏,说起新剧班新招了批学生。”

  徐昭撂开吸管,没作声,向后仰靠椅背。孟北是这次实验新剧班招生的负责人,话剧演员、导演,早年活跃在南方和国外,去年加入民艺独挑大梁,开拓实验新剧。

  除开这几重身份,他还是个会拜到自家老爷子门上请教的晚辈。

  徐昭就怕这个。怕孟北和老爷子认识,怕他能选上是仗的老爷子的面子。他家老爷子在民艺演了三十年话剧,也拍过电影、演过电视剧,从籍籍无名混出了响当当的名头,在北城戏剧圈随便一使就能让他跟着沾光。

  走演艺圈这条路,天赋大于努力,人脉大于天赋,认资源、拼背景几乎算默认规则,能有这名头可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徐昭却避之不及。当初他不顾反对一门心思要学表演,老爷子曾放下话说他不是这块料,那种笃定深深刻在他脑海里,让他这么多年不喊苦不报忧,甘愿窝在老爷子够不着的临北从低做起。

  他得证明自己可以。在临北可以演戏养活自己,回北城进民艺也是凭自己实力。

  不是靠着谁、倚着谁、傍着谁。

  徐昭的脸色愈来愈沉,这时电话里说:“孟北不知道你是谁。”

  隔一秒,又是一句:“我没提你是我儿子。”

  “噢,”徐昭蓦地卸了股劲,问老爷子,“您这是不认我了?”

  电话那头哼地一声,不理会他放松下来的无赖话,只道:“戏演完麻溜滚回家报道,到时候带瓶沙姜酱油,你妈给你煲汤喝。”

  “得嘞。”

  徐昭痛快答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两人出餐厅在商场门口分手,贺呈柳要找床伴赴下一场约,徐昭掉头返回,打算现在就去B1层的超市把酱油买好。

  走几步,上扶梯,鬼使神差地在空中愣了会神,徐昭发觉自己正同目的地背道而驰。五层,六层,七层,楼里的商户大多都已闭店,丽舍也黑灯关门,人统统在往下走,只有他坐到了顶层。

  徐昭快步去往中庭,廊灯亮着,把他的影子兴奋地甩在前面,先于他指向冰场。

  冰面莹白剔透,四周的照明灯都灭了,上面一个人影负手滑行,身体前倾,蹬地蹬得不紧不慢。

  徐昭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灯柱下。

  卫鹤清没看见他,仍然匀速滑着。没有旋身、腾地,不带任何技巧,他仰着脖子在黑暗中穿梭,一圈一圈,状若冲锋,反复迎着自玻璃顶洒落的光斑撞去。

 

 

第3章 梦中人来看我的演出

  当天回到剧团订的酒店房间,徐昭一沾枕头就入了梦。还是银汇商场,还是顶层中庭,黑不彻底的冰面化成了池水,上面一只天鹅绕圈浮游。

  一圈,一圈,梦中有迷蒙湿气,天鹅的身姿优雅,游得很安静。

  “哎,”徐昭在岸边叫它,“到我这儿来。”

  天鹅看向他,头没转正,眼珠先盯准目标。徐昭屈膝蹲下,手臂张开作出迎接的动作,天鹅也抖动翅膀,好像在呼应他的邀请。

  湿气更浓了,水珠悬在空气里。天鹅的眼珠原本黑黢黢的,一路游来被润过了头,靠岸时竟褪去不少颜色。

  黑变作了浅琥珀。

  徐昭合拢双臂,绒绒鹅毛涨了满怀,尾端硬挺,扎得侧颈刺痒。天鹅的两只脚蹼蹚着水踏过膝盖踩到大腿,啪嗒啪嗒,又湿又凉。

  他脚底一滑向后跌坐,手没松,怀中触感却天翻地覆——

  热的。软的。细条条。光//溜///溜。

  徐昭惊诧地睁眼,一对琥珀珠子近在眼前。由天鹅变身的卫鹤清和他额头相抵,眼睛那么润,看他像含着情。

  徐昭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手顺着慢慢摸索,从脊柱一溜下滑,停在了骶骨。

  卫鹤清不躲不避,神态安然,甚至还把腰贴心地往下沉。

  “小卫老师……”

  徐昭鼻息变乱。周遭环境也越发混沌,水气浓稠、蓄势待发,远处天阴欲雨。

  他的掌心滚烫着一径向下,抓满,握住。

  肉从他指间YI……出。

  徐昭睁眼,没拉帘子的窗外雨幕涟涟。水珠挂在玻璃上,一条一道,潮泞不堪。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声骂了句“操”。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空气里有好闻的湿树叶和泥土味,卫鹤清骑着小电驴呼吸一路,把车停进停车棚第三排的角落。

  停好看表,九点整,银汇商场的后门刚开。他从花坛里踩鹅卵石小径绕路走,走到员工专用电梯前正好过了五分钟。

  又是老位置、老时间,卫鹤清的生活仿佛遵循着一套已经编写好的程序,简单规律,执行起来无需费心思考。

  今天依然如此,进冰场灯还暗着,只有音箱早早工作了起来。老板周翔在冰面上用刮冰器清理杂质,闻声回头,热络地和他问早安。

  卫鹤清笑着摆手,开灯,去休息室。音箱里的乐曲声被墙隔挡,隐隐听不分明,他换好工作服出来把音量旋大,拿起喷壶和抹布。

  《溜冰圆舞曲》响彻冰场,音调明丽,是花滑表演常用的配乐,如今放完一遍,刚够他给冰具消毒。

  卫鹤清和周翔听着音乐忙碌,做着开业前的例行准备工作。快收尾时有同事接二连三进来,更衣、换鞋,相互打招呼,各自到岗就位。

  卫鹤清放下东西扫了眼排班表,上午两节,下午三节,课不算多,都是教小孩子。他在冰场是有名的孩子王,很多家长点名要他,开始是试课过后觉得他耐心,后来就是熟人介绍,口口相传。

  教谁也是教,卫鹤清无所谓,只要不是竞赛级的他来者不拒,有时也会主动接手“熊孩子”,替同事们分担。

  音箱里的音乐切到《献给小麻雀》,旋律纯真,卫鹤清换好冰鞋,等待他今天的第一位学生。

  八小时后,五点四十五,卫鹤清跟随导航到达民艺第二剧院。剧院坐落于大杨柳胡同,当地人也叫它杨柳剧院,里面主要演出音乐剧、木偶剧和儿童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