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清没来过这儿,以前他都是去它斜对角的民艺第一剧院看经典话剧。台下观戏算是他生活里少有的休闲,他会定期关注剧目上映信息并蹲票,提早若干月预定一份待兑现的期待。
而今天这场实属临时起意。
上午上冰了两小时,按说不算久,两个小孩子也都挺乖的,卫鹤清滑着却莫名气短,觉得胸口堵了团东西,呼吸间说不出的闷。结束后他坐在冰面边上换鞋,冷气越吹他越燥,燥里掺着点慌,熟悉得让他心悸。
他当即掏出手机看票务信息,民艺舞台剧开演前偶尔会有加票。选时间最近的场,刷新,再刷新,他都没看演的是什么就果断下单付款。
捡漏得来一张票,来的正是时候,卫鹤清急需有个地方盛放自己。他踏进剧场扫码取票,厅前人来人往,有立牌和花篮簇立,宣传海报高高地贴了满墙,剧名四个大字:《流放西洲》。
海报上的主人公披着褴褛衣衫立在大字底下,展示给观众的只有一个孤独背影。
卫鹤清对着那背影看了会,验票、领取场刊,进入表演厅的后排入座。四周围的观众已经不少,有的左右交谈,有的翻动手里的册子看人物关系和剧情介绍。
卫鹤清什么都没做,把手机静音,静静盯着舞台上垂落的帷幕。
现在这里面或许正紧张忙乱,道具组布置,收音组调试,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演员候场,各就各位,和外面一样是个现实世界。
但只要再等几分钟,灯光一亮,音乐响起,演出厅的幕布内外又会同时变成现实版的虚拟乐园。舞台上是疯子,舞台下是傻子,所有人在这两三个小时里共同沉浸,把真实的好与坏全部忘记。
卫鹤清目不转睛,片刻后,帘幕在他视线尽头缓缓拉开。顶灯由暗转明,处于定型状态的演员纷纷苏醒,台词有来有回,说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的眼珠动了动,烦闷不适一扫而空。
这场戏剧情偏西式,不是卫鹤清常看的风格,坐在倒数第二排也看不清演员的脸,不过他还是看进去了。
看了两幕,他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即将被审判的布道者身上,全程跟着人移动。
不是因为他是主角,也不是因为他念对白时的好听腔调,卫鹤清移不开眼只是因为他知道那人长相不错,虽然穿得破衣烂衫,但在台上这群人里个头最高、轮廓最周正。
是个帅哥,大概率还是个符合他审美标准的帅哥。
帅哥人人喜欢。而卫鹤清喜欢帅哥一是看脸,二是他取向为男。
这是他挣扎过又与自己和解的秘密。
卫鹤清继续看戏,看似专心,其实早走了神。他在看戏的时候向来投入,没有抽离过一次,今天却破了例。
今天对他来说有很多意外。
卫鹤清兀自呆坐,浪潮般的欢呼声把他惊醒,抬头一看,演员正在台上集体谢幕,戏竟已演到了尾声。
他跟着鼓掌,跟着站起来从台前经过。这是《流放西洲》的最后一场演出,剧团开放现场互动,许多人带着提前准备好的海报排队等演员签名,卫鹤清向台上看了一眼,脚不停顿地走过。
现在台上台下都是现实世界了,他不会为了奢求一个模糊的梦幻瞬间而停留。
走出演出厅,厅前冷清了很多,用来发场刊的桌子空空,靠墙的花篮也被撤走了,只有布景区站了两三个观众,在和舞台上的场景框合影。
卫鹤清又看了眼贴在墙上的海报。可能是才看过不短的时间,他觉得那个被流放的人看着眼熟,好像见过。
天黑透了,他转身要走。
“哎——请等一等!”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卫鹤清回头,和他盯了半场的人面对着面。
“小卫老师,真的是你。”那人刹住,一身配饰因为惯性叮叮当当地摇,“我们昨天才见过,在冰场,你还记得吗?”
卫鹤清当然记得,他在这人开口前就把他认出来了。这俩大黑眼圈,这个杵在他面前电线杆子似的身影,还有那声“哎”,简直和昨天一模一样。
当时他拿他当个需要防备的怪人,滑走后还远远看了他好几眼。
“是您啊……”
卫鹤清眯起眼去海报上找演员表,那人见了一笑,自报家门道:“我叫徐昭。亮亮堂堂的那个昭。”
是挺亮堂,卫鹤清拿眼在徐昭身上逡巡一圈,那堆链子上的挂坠在灯下忽悠忽悠地放光。
徐昭的眼睛也亮,直勾勾闪着期盼的神采,很热切,没有舞台上时而忧郁时而悲愤的气质,完全是个亟待被夸奖的愣头青。
卫鹤清不习惯扫人兴,他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个眼神的意思,从包里掏出票根。
“徐昭,您演得真好。能给我签个名吗?”
徐昭更愣了,接过票根摸了摸,毫无征兆地开始原地转圈。卫鹤清等他转了两圈才领会他的意图,赶紧从包里拿出笔递过去。
两人的指间轻轻一碰。徐昭抓起笔低头龙飞凤舞,潦草签完,连笔一起推回去,根本不敢看卫鹤清。
卫鹤清以为他是为找笔的事情尴尬,全然不知这人其实是心虚。
“您的字很漂亮,”卫鹤清善良地说,“谢谢您。”
徐昭的心“咚咚”狂跳,愈加不敢和卫鹤清相视。卫鹤清的浅色瞳仁干净得全无邪念,他却满脑子都是那条他连夜洗干净、搭在窗户边晾晒的内裤,臊得他脸热。
然而不等他再臊更久,卫鹤清主动与他告别:“祝您今后演出顺利,我走了。”
走?怎么又要走?徐昭回神,立马把没用的羞臊丢到脑后,脱口道:“等等,咱俩加个微信你再走。”
卫鹤清露出昨天的疑惑表情,徐昭不给他机会拒绝,光速编好理由。
“我有个侄子想学滑冰,咱俩加上联系方式,回去我把你推给他。”
“那我给您留冰场的座机吧,”卫鹤清说,“有什么要了解的你们可以直接打电话。”
“别啊,那孩子社恐,跟陌生人说不了两句话,到时候电话一拨通他准得嘴瓢,连想问什么都忘了。”
我不也是陌生人吗?卫鹤清脸上的疑惑更甚。徐昭假装没看出来,快速道:“你不一样,你性格好,不容易让人紧张。等你不忙时我安排他和你一对一通话,付费咨询,有什么不懂的一次问清。”
“不用付费,”卫鹤清被他叽里呱啦的语速带跑了,“没那么严肃。”
“那不行,不能让你白忙活,就算不付费我也得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徐昭掏出手机,“小卫老师,来你扫下我,我这儿还有好多戏剧演出的信息和内部票,要不想吃饭,我请你看戏也成。”
连哄骗带利诱,卫鹤清糊里糊涂加了徐昭的微信。徐昭收起手机笑出八颗牙齿,每颗都随正主,亮得昭昭有光。
“徐昭,合影了!”厅里冒出个人头,看了看他俩又喊,“快进来,合完影再撩闲!”
徐昭答应了一声,笑收不回去,就那么像做牙齿广告似的倒着往回跑,临进门冲卫鹤清扬手。
“小卫老师,改天见!”
门合上,卫鹤清也拔腿走出剧场。外面凉风一吹,他的理智逐渐归位,准备给这个莫名其妙的亮堂堂分组,设置动态不可见。
手却太快,单击变双击,两人的对话框里弹出条新消息——
「卫鹤清拍了拍徐昭价值连城的狗头,并问他多少钱卖」
卫鹤清秒撤回,都顾不上无语,先打着十万分小心去点徐昭的头像。两个慢动作后,最多不超过五岁的徐昭幼年体被放大在他眼前,圆圆的小肉脸笑得和刚刚一样灿烂,唇边一边一个梨涡,小小的,像嵌了两枚颊钉。
他盯着来回看看,锁屏,把手机扔回包里,全然忘了自己还没有更改权限。
第4章 第三面,勇者登堂入室
自从加了微信,徐昭有空就给卫鹤清发信息。卫鹤清看见了都会回,但回得简洁,能“嗯”就不“嗯嗯”,能说“好”就不说“好的”,不发表情、不加标点,永远做聊天里最后收尾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