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生习惯言辞蕴藉,徐昭嚼着饺子咽下去,端起桌上茶水和他碰杯。道歉这种话说出来太浅,过去的委屈又在酒后撒了个差不多,徐昭心里不剩什么乱七八糟,只想再多吃几个饺子。
谁料吃完回房,还有后续。
书桌上摆着个显眼的大本,徐昭走过去一翻,是本有关于他的剪切册。从备战艺考到大学社团,只要是徐昭朋友圈发过的表演照片都被打印出来,对应贴在一张,附有演出日期和剧目。后面他步入社会,边角料的小角色竟然也有,多是网页上截下来的图,徐昭一页页翻过去,许多他忘了的,都被安放在册。
“靠,”徐昭嘀咕,“什么时候整的这个。”
徐昭拒不承认自己感动,怕承认了他会冲进老爷子卧房,做出比昨天更跌份的事。他轻轻翻着册子当乐儿看,看过巡演的布道者,看过昨天的王大爷,再翻是一页纸,满篇钢笔小字,也是行楷。
当初他不想再上书法课,徐铭生没有勉强,回家后却精准找到痛点,说写字好看以后可以给人签名,哄得他练了手一脉相承的漂亮字。
徐昭拉开椅子坐下,手在纸上抚过。
「昭儿,今天这顿饺子还算正经么?这是你妈和我一起包的。今早经我转述,她得知你去年的遗憾,去市场买了新鲜墨鱼,并命令我和你有话直说。她走后我对镜练习,打了几遍腹稿,最终还是决定写下来,你慢慢看,中途可随时退出。」
「在没你之前,我给你妈写过很多信,后来你来了,我就写得少了,给你写更是第一回,如同做你父亲这件事,凡是第一回的,总不免生疏。过去我自诩是个好父亲,昨夜却辗转难寐,想起许多。为了个人事业,我年轻时常到外地演出,对你陪伴有限;当年你舅舅带你去滑野冰,他与我报备,我没有制止……凡此种种,思来内心彷徨,但皆不如艺考一事让我不敢回想。今天我要把它摊开,告诉你我曾经的固执。」
「我是工人出身,喜好文艺,民艺成立开办学员班,我去报名应试,被老院长看中得以招收。学员班毕业,我上台就演主角,走过穴,后来又有幸出演了情景剧和影视作品,收获了许多喜爱。照我的经历看来,学表演似乎一顺百顺,可我见证过许多同期的籍籍无名,深知自己取得的成绩离不开运气。也正是因为亲身经历,我亦深切体会到表演是个辛苦活,不仅劳力、更是劳心,我不愿让你干这个,一是考虑你落水后身体底子养了多年才恢复,怕你挥霍;二是时代有变,舞台剧乃至文艺创作的空间在急速收缩;三是我预见到如你入行,我恐会成为你上升道路上的心魔。」
「基于上述因素,得知你有意学表演,我百般阻挠,说过不少否定打击你的话,见拦不住你,我也没有真正支持,总觉得你三分钟热度,等干不下去自会回心转意。那时在我看来,你完全可以找份轻松的工作享用家中积淀,却忽略了你才是你人生的主人,犯了越俎代庖的大忌。等我醒过味来,你已很少与我分享你的生活,我有心了解你在表演过程中的烦恼和困惑,但屡碰软钉,捧着想分享给你的经验无处放矢。这能怪谁?只怪自己罢了。」
「到了今天,我必须承认这件事是我想错、做错。你不爱计较,个性乐天,我说你时便没有顾忌,过后也有意避之,致使这枚刺在你心里越扎越深,实属不该。说这些并不为叫你体谅我,错就是错,与发心无关,我只想告诉你我过去的话你不必再当真。这些年你的努力我看得到,一点一滴,全在这个本子里,你坚持不懈、持续突破,能靠表演立身,足见它于你并非儿戏。作为父亲,我无条件支持你在这条路上逐梦深造,作为民艺老师,我认可你表演的专业性和张力。临北几年你脱胎换骨,做得很好、很辛苦,你妈和我都以你为傲。」
「最后,至于徐铭生,代号而已。今天你是他光环下的儿子,明天他或许就是你荣耀下的父亲。凡事一体两面,愿他的余晖不会令你困扰。表演事业注定需要后浪推前浪,他甘做浪头里的垫脚石,踩着他翻过去,广阔天地正属于你们新民艺人。」
册子撂下,徐昭推门去找徐铭生,徐铭生歪靠床头睡着了,腿上搁着被翻薄的戏本。小时候徐昭最爱拿他显摆,演得那么好的大演员,像座他永远望不到头的山,徐昭受他托举成长,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即使跑出去也荫蔽尚在,他和文尔的爱就是最大底气,徐昭不管怎么累、怎么折腾都不怕没有退路。
什么时候,山竟成了垫脚石。
徐昭把被子盖在徐铭生身上,替他摘了花镜放好,忽觉如他长大这件事一样,徐铭生仿佛也是无声无息一下子变老的。那些错过的时间里他在不停追逐,徐铭生留在原地看他走远。
这是父母子女的宿命。
徐昭退出房间去客厅转悠,手到处摸,隔一会清一清嗓子。他不知道自己这会想干吗,直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卫鹤清打来的。徐昭接起叫了声“小卫老师”,话音比意识先行哽咽。
第41章 我这个……是个男孩儿
“你怎么了?徐昭,需要我过去吗?”
卫鹤清在电话那头很焦急,徐昭一听他的声音更不行了,眼睛酸喉咙也酸,回房间关起门和他说话。此刻他心里满涨着消化不了的感情,感动也难过,胡言乱语,卫鹤清默默听着,适时“嗯”上一声。
徐昭在这一声一声的回应里被接住了。他用手抹了把脸说:“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嗯,是个大傻瓜。”卫鹤清笑了,“我当怎么了。你要真过不去劲,等你爸爸醒了,你去跟他道个歉不就好了。”
徐昭没吭声,几秒以后他把手拿了下来:“道歉道谢,这种话我跟他讲不出。”
“那你怎么跟我讲得那么溜?”
“不一样,”徐昭放低声音,“他是爸,你是我喜欢的人,以后咱俩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我当然、当然要和你更坦诚。”
徐昭给自己讲不好意思了,尾音带点磨蹭的小电流,把卫鹤清电得发懵。难道他们的床伴关系比亲子关系还牢靠持久?卫鹤清不解其意,决定记下来,有机会问问贺呈柳。
“小卫老师,”徐昭听不到回复就叫,“我想你了。”
卫鹤清又被电了,他含糊着“唔”,听徐昭问:“我想看看你,好吗?”
时间静止几瞬,电话挂断。徐昭翻了个身去拨视频,对面却先一步打来。
接通后,卫鹤清侧过脸打了串喷嚏。
“感冒了?”徐昭瞬间坐直。
“没有,”卫鹤清抽纸巾按住鼻子,“应该是想你想的。”
有来要有往,卫鹤清这句想念说得太顺嘴了。徐昭在脑子里回放N遍,感叹:“哇,跟谁学的?”
卫鹤清实事求是:“跟你。”
徐昭再度过载。手握的四方屏幕里卫鹤清有双很淡很亮的眼,神色自然,完全不似撩人,偏眼尾挑起一点。次卧的灯是冷白色,不够亮,光昏昏照下,给他拢上出尘的风情,无限诱惑。
受不了,好想把他的嘴亲烫亲肿。
“花言巧语,等我回去你当我面说。”徐昭被衬成了新手村的小白,挑战欲顿生,又残存理性,没让话题跑偏,“客厅药箱有药,你不舒服别扛,吃一点预防一下。次卧要冷你就去我房间睡,我衣柜里还有被子……”
次卧确实阴冷,卫鹤清擤出了一捧卫生纸团,边点头边听徐昭嘱咐。两人缩在各自的被窝聊天,脸对着脸,有时要很兴奋地抢话,有时又只看着对方傻笑,安安静静的,揣着心底软乎乎的富足。
聊到后来,卫鹤清先睡了。徐昭撩开被子拿起剪贴册重温,末了提笔,在徐铭生的信上添了行字。
「爸,我也有错。过去咱都不提了。以后我勤上进、多汇报,你和妈看我表现。」
一觉睡到半晌午,徐昭睁眼,册子已经凭空失踪。老徐就是这点和他最默契,徐昭高高兴兴地起床出屋。
“粥在锅里,鸡蛋在桌上,想吃什么小菜自己去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