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揉,我给你揉。小卫老师,我喝多了就喜欢抱个什么,还话多,有时候……”
反省戛然而止,零星记忆潜入滑溜溜的大脑。徐昭手不停歇地给卫鹤清按摩,眉皱着,表情一会一变。
——等等。
——那个喋喋不休跟卫鹤清诉苦的傻瓜是谁?
——是他吗??
——不是吧!!!
徐昭憋得近于扭曲,脸飞速变形、变异。变态之前,电话铃及时响起。
“喂。”徐昭没看是谁就接。
“是我。”徐铭生言简意赅,“今天周末,有空么?”
徐昭:“有空。”
“有空回家吃个饭。”徐铭生战术性停顿,补充道,“吃饺子。”
徐昭:“行。”
徐昭完全是无意识作答,他脑子里有更荒谬的记忆在复苏。徐铭生在电波尽头沉默几秒,问他:“你酒醒透了?”
徐昭:“还没。”
“我看也是。”徐铭生哼一声,“这顿饺子很特殊,你猜特殊在哪儿?”
徐昭:“嗯?”
“它特殊在它很‘正经’。”徐铭生划重点,“晚饭来吃。”
说完挂断,徐铭生从不拖延。徐昭把眼移向屏幕,看到两人在昨晚有个长达十多分钟的通话。
“小卫老师,”徐昭惊愕难言,“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卫鹤清挑眉,把他的手拉回到自己腰上。
“我说什么了?当时你在我边上吗?我怎么会和他打这么久电话?我,我不会……”
“你全说了,”卫鹤清捏捏他的手腕,“和我说了什么就和他也说了一遍。”
徐昭一声哀嚎,崩溃了,倒向卫鹤清试图装死。卫鹤清提肩把他接住,听他念些谁也听不懂的咒,腰却被一丝不苟地按捏着,热热的很舒服。
“说了有什么不好?如果你早点说出来,也不至于有这场心病。晚上你们趁热打铁地聊一聊,我直觉你爸爸不会做让你接受不了的事。到时候你不要赌气、不要闹情绪,好好问清楚。”
小卫老师讲的话耐听又中听,然而徐昭臊劲作祟,撒赖道:“晕字了。好多道理。”
“徐昭?”卫鹤清闻言回头。
被叫大名的人一凛,改口道:“保证完成任务。”
卫鹤清笑了,看了眼坐正的徐昭,慢慢仰靠,把自己的重量倚靠上去。
“我不是和你爸爸一伙儿,我是不想让你心里留疙瘩。因为站在我的角度来说,有爸爸作后盾是很幸福的事,你可以选择靠或者不靠,而有些人是没得选的。”
卫鹤清说得平平淡淡,徐昭钻进被子里把他搂紧,懂得“有些人”里至少包括眼前这一个。
于是他问卫鹤清:“你和我一伙儿是不是?”
卫鹤清点头。
“那我想听你和你爸的故事。”他继续询问,“你也讲给我,好吗?”
徐昭按着卫鹤清的动作变慢了,小心的等待,包含可被拒绝的预期。卫鹤清两手交握坐在他身前,半晌后侧转过身。
“你们谈完我就给你讲。”
“真的?”
“不信盖章。”
卫鹤清昂起脖子,很长、很漂亮的弧,没有设防,伸出小指神态天真。徐昭勾住他轻轻一荡,把不知怎么爱才好的戳印在他的眉心。
第40章 甘做垫脚石
得到许诺的徐昭慢慢醒了酒,却比昨天还赖,跟着卫鹤清去了冰场。卫鹤清知道他是不能自个儿待着,一待着准得反刍醉酒记忆,也不管他,就让他跟。
徐昭跟到上冰区不跟了,说什么也不上冰,这儿摆摆、那儿擦擦,坐在音箱旁边和周翔打听卫鹤清的后遗症,把人聊走了自己霸占整张长椅,舒舒服服睡到卫鹤清下班。
这还不算完,出了商场他又磨着要卫鹤清送他。卫鹤清看他那样都想笑,没拒绝,让出驾驶座陪徐昭踏上征程。
徐昭父母的家住得不算远,小电动很快停在小区外。徐昭特意挑了块僻静地,下车抱住卫鹤清,在他头顶吸来吸去,汲取香味和勇气。
“去吧,有事打给我。”卫鹤清被吸成了一朵爆炸蒲公英,手顺顺毛补充,“万一不好我来接你。”
“嗯,早上我留了饭,你回去热热吃。”徐昭简直爱死他了。爱得不行,突如其来开始担忧,“小卫老师,我这样你以后会不会烦我?”
“我现在就挺烦你的。”
卫鹤清从后座跳到前面。徐昭不干了,箍住他一叠声叫唤“不许烦我!”,手挠痒似的乱抓,惹得卫鹤清拿头顶着他笑了好一会。
难怪以前大学的宿舍楼下总有一对对难舍难分,情到浓时就想腻着,徐昭现在完全懂了。他拽了拽卫鹤清的帽领子,明知没戏还是问:“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你一定不忍心让我羊入虎口。”
卫鹤清笑眯眯拧开钥匙,手扶车把回了俩字:“快滚。”
说完扬长而去,徐昭瞪着眼看到再也看不到他,迈步进小区上楼。爬到顶层,他贴门听了听动静,自己掏钥匙开门。
屋里暖亮,没人没狗,徐昭换鞋探头往卧室看,徐铭生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
俩人都被对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就您在,我妈呢?”
“和你二姨出门消费了。”
“那小狗上哪儿了?”
“你舅舅抱走玩儿一天,明天送回来。”
徐昭没话了,钻进卫生间洗手,没想到是这么个局。上大学后他很少和徐铭生独处,没什么龃龉,但也没多少说的,共处一室常是各干各的。
然而今天能调节气氛的全没在家,就剩父子两个。
徐昭上桌摆筷子,已经回来了他就不会矫情。徐铭生在他对面落座,蘸料碟摆好,一只饺子空降而入。
“你也吃,”徐铭生意外地抬了下眼皮,眼珠沉在原地说,“墨鱼饺子。”
两人都挺默契地避免对视。徐昭主动递完橄榄枝便自行开动,一盘鼓着肚子的黑团,墨鱼汁和面,墨鱼肉和鸡肉、小白菜调馅儿。徐铭生和文尔在东海畔驻团演出,带回食谱,又根据徐昭的口味加入扇贝肉和虾干,独一份的味道,是他打小最爱。
徐昭品着滋味吃了俩,开胃了,开始大口享用。徐铭生吃得不紧不慢,趁他埋头时看他,视线擦过,落向窗台的整排相框。
相框很旧,其中一个里他单臂抱着小徐昭。小徐昭顾不上看镜头,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总有很多话要跟他讲。
徐铭生搁下了筷子。小徐昭眨眼成人。
“昨天孟北约我在方程谈事,谈完下楼,看到有演出,我就进去了。在场几位老师不知道我去,他们年轻,对剧院前辈的家庭关系也未必清楚。其实除了筒子楼的老同事知根知底,我对外一直是藏着你的,之前是不想让你入这行,之后是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我倾向于你可以信任那个分数,只要是进了民艺的,不管老师还是学生,都具备‘戏本位’的素养和操守,我的误入是不需计量在内的巧合。”
很干巴的一段话,又很硬,解释、分析,该有的点全有。徐铭生老早便把徐昭当作可以平等对话的男人,抛开艺考前情绪导向的反对,两人交流起来总是力争有理有据。
徐昭平心接受,觉得他还没说完,便竖起耳朵,听徐铭生续道:“况且我也不知道你的课程进度。入学、考核、汇演,这些你没有和家里说过。”
“以后,以后我多说。”徐昭噎了一下,踩上老爷子搭好的台阶打哈哈,“主要我们这都小儿科,太初级了,怕入不了您的眼。”
“入不入得了都得先看过再说。”徐铭生和他眼神相触,“你既然选择进民艺就不要怕看,不只是不在乎我看,还包括你的老师、同学、同事。审视是永远存在的,表演上的、表演以外的,这些你改变不了,好在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对自己确信,多向内修,求个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