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清盯着屏幕上来自“老徐”的来电,伸手准备挂断。
“你接啊,”徐昭善解人意地嘟囔,“我悄悄的。你接完我再跟你说话。”
电话继续叮当响,徐昭捂着嘴看卫鹤清,见他没接,又把肩膀往上抬,似乎是想堵住耳朵。卫鹤清吸了口气,嘴一撇笑了。
“你说你过年没吃到饺子,对吗?”
卫鹤清把徐昭的手掰开一条缝。徐昭更正:“是没吃到正经饺子。”
“那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诱哄的语气,说完卫鹤清按下了接通。徐昭困劲上来了,歪头又黏住卫鹤清,却不忘问:“你不接电话了?”
“不接了。”卫鹤清反手按开免提,“我先听你说。”
第39章 哪有床伴做到这份上的
徐昭受到了重视,拱着头,愈发肆无忌惮地黏人。卫鹤清把手机摆在一个合适位置,和它一起听他的故事。
“去年过年我没回家,跟团巡演,除夕那天在柏林,演完有庆祝的宴会,红酒香槟,吃了西餐。散场回去已经是夜里,我们都和家里通了电话。”
卫鹤清点头表示在听。电话那头“喂”了两声,听到徐昭的声音安静下来,没再说话。
“当时北城是下午,爸妈在家里贴对子、准备年饭。小狗穿着红衣服,桌上有花,我的房间干干净净,在视频里看着特别温暖。我和他们聊了好久,挺高兴的,挂了电话却睡不着,胃里空,想吃饺子,就在群里问,最后攒了十几个人,大家去找夜宵。”
徐昭说他们走了好几条街,街上的餐馆都关门了,只有一家售货亭还亮着灯,零点关门,也快到了闭店的时间。他们一行进店扫荡,把压箱底的饺子都买空了,回住处煮着分食,吃着吃着,有人哭了。
“团里有年纪小的,还上学呢,哭得都趴桌子上了,我们没哭的就得安慰人家。我记得我安慰完这个安慰那个,后来饺子下肚全凉了,那味儿……我就没吃过那么不正经的饺子,真是又贵又难吃。后来收拾完躺下,我觉得我的胃都让饺子馅儿粘住了,腥得我想吐,偏偏这时候老徐在群里@我,发了好些硬菜照片,尤其中间那盘饺子,皮薄的,馅儿都撑出来了。他用筷子夹开喂了小狗半个,另半个自己吃了,还问我说,今年你吃不到这口吧?给我气的,你说他还是人吗?!”
卫鹤清不答此问,拍拍徐昭,听他说他搁下手机去了卫生间,张嘴就把那顿饺子全吐了。身体很好的人很少不舒服,也很少多愁善感,但在那晚他水土不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思家。
徐昭彻夜难眠,异国放大飘萍的孤寂,成就带来的快感如此微不足道。他回顾自己离家闯荡的八年,想起了许许多多难以下咽的时刻。租房被骗过押金,为了省钱挨过饿挨过冻,临北的冬天太长,他从这个团跑到那个团刷脸自荐,站一下午才能有一个短暂的试戏机会,可能几分钟,可能十几秒。没人认识的时候也少有人愿意看他完整表演的层次,被轻视和随口否定是十之八九,他回去坐在小房间里搜寻下一次机会,不及消化便统统咽下。
可在那晚,那些东西集体造反,抱团打滚要从他身体里出来。徐昭和它们对抗,失败后去翻通讯录,里面有很多不错的朋友,还有父母、发小,但他近乡情怯、难以成言。说到底这条路是他一意孤行,现在所有是他自找。徐昭最后给他自己发消息,语音的,一条条前言不搭后语。
“我对自己说你还不错。那些都过去了,你能自食其力、不靠家里。我列举我演过的戏,可列举哪个都觉得不值一提。那种害怕,那种自我怀疑的无力和灰心让我特别想打给家里,我想问问他们看过我的戏吗?想问老徐是不是还觉得我走错了路?我乱七八糟问了自己好多,没问他们,怕得到的那个答案让我受不了,怕我真的坚持不下去。那个晚上我感觉自己的过去人生就是盘速冻饺子,看着像样,其实早临期了,吃吃不下、吐吐不出……”
徐昭困糊音儿了,把说过的话又来了一遍,哼唧着叫“小卫老师”。卫鹤清果断捂嘴,拿起手机取消免提。
贴耳听,那头默了稍许,问:“徐昭?说话。”
“徐昭睡着了。”卫鹤清让徐铭生放心,表明身份道,“他现在在家,我是他的合租室友。”
“让你受累了。”徐铭生微舒口气,“孩子,麻烦你给我个具体地址。他不舒服会闹人,我把他接走,免得你休息不好。”
“没关系,他挺安稳的。”卫鹤清向着徐昭说话,“大晚上您别来回跑了。”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徐铭生并不相信徐昭能安稳,挂断前说自己手机会保持开机,让卫鹤清处理不了随时打来。卫鹤清挂断后拍醒徐昭,架着他去卫生间冲脸、漱口。
徐昭很配合,让干吗干吗,被扶到门外还等着卫鹤清。卫鹤清洗完出来看他直着眼乖乖蹲着,喜欢得不得了,伸出胳膊让他搭车。
小车开进主卧,卫鹤清推徐昭上床。徐昭在他的授意下解开了胳膊,但腿没有禁令,便自作主张,一夹把卫鹤清夹进了被窝。
“徐昭,腿打开,”小卫老师这会态度还很好,“我要回房了。”
“不让你走。”徐昭听了把胳膊也缠上去,“不舒服,你陪着我。”
“哪里不舒服?”卫鹤清给他按着胃部。
“好多地方。”徐昭张嘴就来,“胸闷,喉咙酸,头也烫,好像发烧了……”
卫鹤清挺当回事地挨个去摸,摸着摸着觉得不对。哪有人喝个酒能喝得腿麻膝盖疼?他要收回手,徐昭却闭着眼贴他:“你再摸摸,我还有好多地儿不舒服。”
“不舒服就睡觉,”卫鹤清不上当了,在他颈上一拍,“再乱动我让你爸爸给你领走。”
卫鹤清作势去拿手机,徐昭捞他到身前盘住,胳膊长腿长,整个一个八爪鱼。卫鹤清捶他、打他,他全无反应,放任鼻息作乱,睡着了还无意识地蹭人。
果然是他天真,现在手机就在小柜上他也无法求救。卫鹤清长叹口气,努力把脸转出来呼吸又被宽肩盖住,他气闷地踢徐昭,踢完看了看熟睡的人,又把这家伙抱住。
陪聊陪睡,哪有做床伴做到这份上的?还乱蹭,他又没被酒精麻痹感官!
真是的。简直可恶。
虽然埋怨,卫鹤清还是睡着了,两人一觉到天亮。徐昭口渴先醒,掀开被子下床,灌了杯水走回来,猛地扑到床边。
什么情况?床上怎么长出了小卫老师?
徐昭脑袋很懵,把被子合上短暂冷静,又揭开去看。
人还在。不是做梦。卫鹤清背对着他呼吸香沉,头发都睡乱了,毛乎乎的很好摸。
徐昭的心漏了一拍,跪上床,低头先闻闻自己。床垫轻微下陷,卫鹤清不受影响,身体线条浸在晨光里,安然起伏。
徐昭膝行两步,伏低亲了卫鹤清后颈一口,再想亲,手却把被子撩上来,找出干净睡衣合门退出。他进卫生间放水冲澡,抹得满身都是泡沫,沐浴露的味儿冲平大脑褶皱,冲得他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
不管了,先香香的去抱睡美人。
徐昭兴致高昂进主卧,门推开,卫鹤清已经坐了起来,一条胳膊抻着一条敲击后腰,倦倦的,睁眼睇他。
“醒了?”徐昭计划落空,很快思变,坐在床边给他捏腰,“怎么腰疼?”
卫鹤清没说话,没力气,不想说。昨夜被半副徐昭拘在身下,他入梦成了取经前的孙猴儿,五指山压顶,他快天亮才逃出生天。
“还不都怪你。”卫鹤清说。
“怪我?”徐昭猝不及防,他的手顿一下问,“昨天我和你……咱们……”
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卫鹤清秒懂他的欲言又止,冷笑道:“什么也没有。但你睡相不好,压得我一动不能动。”
如果细听,话里暗含微妙的委屈,可惜徐昭脑子没醒透,只知盲目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