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了?”徐昭会错了意,以为卫鹤清是在催他兑现承诺,“你先吃点东西,吃好了咱再出发。我说话算话,肯定让你看着红叶。”
能不能别说话了,每说一句他心就更酸。卫鹤清极力控制情绪,掩饰般地把袋子举过去,让徐昭拿包子。
徐昭看了他一眼,垫着纸把包子都掰开了。
“你吃,你看你喜欢吃哪个。我等你吃完再吃。”
包子被开膛破肚,里面藏着什么馅儿全部暴露,甜的咸的、菜的肉的……卫鹤清挨个把它们看了一遍,又去看徐昭,徐昭和他对视着笑了笑,毫无城府地把自己手上沾的一点流沙馅吸进嘴里。
受不了了。干吗这样。
卫鹤清心里的酸意顿时酿作委屈,很强烈的委屈,他把袋子唰地放下。
“徐昭,你别这样。”卫鹤清盯着那堆馅儿不重样的包子吸气,“你现在对我有点太好了。我受不了这样。”
第43章 你的需求我都想知道
卫鹤清说完,车里安静几秒。徐昭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他,随后摊开手托住了他的下巴。
卫鹤清的情绪被打断,投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怕你掉金豆,我接着点。”徐昭一本正经,“现在的金价贵。”
“你上一边去。”
情绪彻底断了。卫鹤清含住吸管默默吸豆浆,余光看过去,徐昭正搓着装包子的塑料袋制造噪音。
见卫鹤清不理他,徐昭装模做样地叹气。
“你说说你们,闻着这么香,怎么就不招人待见。尤其是你,一个卖五块钱,我看你填的什么馅儿……哦,黑椒牛肉,还有笋干和杏鲍菇。”
徐昭捏起半个包子,也不知道怎么晃的,馅儿润津津的让人特别有食欲。卫鹤清肚子里咕噜一声,抓住徐昭的手腕咬了一大口。
一口不够,他三两下把牛肉包子吃完,又去袋里挑其他馅儿的吃。
徐昭看着他吃掉好几半,满意了,低头叼住吸管嗦了口豆浆润喉,开口笑他:“又不是鸽子蛋、夜明珠,几个包子,加起来才多少钱,也值当你说刚才那话。”
“不是钱的事。”卫鹤清拿包子去堵他的嘴,“你让我感受到的好不在于包子本身的价值,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他可以有很多需求的感觉。一种他可以任性、软弱的感觉。在徐昭这里,他不会因为任何情绪而遭遇审判,徐昭的接纳是无条件的。
卫鹤清吭哧吭哧地拆解这种感觉,徐昭安静聆听,在这期间吃完了剩的包子。
吃完他表示认可:“那你没感觉错。你在我这儿就是能这样。”
态度自然,卫鹤清避开他的眼睛说:“所以我才受不了。”
“我不太懂。”徐昭问他,“你的受不了具体指什么?是你不喜欢这样?还是觉得它不能持久?”
徐昭乱猜,卫鹤清统统摇头。摇着摇着他忽然道:“我是害怕。”
徐昭愣了一下。卫鹤清看他这表情就笑,拇指和食指把他的嘴角往起提,提出两点梨涡后又点着戳了戳。
“人很难习惯自己不熟悉的东西,不习惯就会害怕、别扭,觉得受不了。”卫鹤清跟徐昭打比方,“就比如一只鸭子,它生活在一片总是电闪雷鸣的沼泽,有天它上岸去了别的地方,那里干爽又温暖,比它原来生活的地方好出太多,可它却适应不了,总觉得肚子底下应该是潮湿的,天上应该轰隆隆响。它其实不喜欢那样,可现在这个安全稳定的环境反而让它困扰,不知道雷什么时候会劈。”
卫鹤清是在和徐昭聊天的过程中意识到的,人更倾向于习惯熟悉而非好的环境和关系,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病态。徐昭有一会没有说话,卫鹤清伴着沉默吸光了豆浆。
他们两个本就是在不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经历不同、个性不同,偶然相遇。卫鹤清呲溜呲溜吸着空纸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又吸了一会,吸管被人轻轻拽了拽。
“不习惯是正常的。”徐昭用另一只手解了他的安全带,“过来,我抱抱你。”
卫鹤清松了口,吸管纸杯连同塑料袋被徐昭一起拿走。徐昭把驾驶座靠背往后调了调,手在自己膝头拍拍。
搞什么,比他还小的人要抱他在腿上安慰,卫鹤清对这样的方式已经不是不适应了,完全就是陌生。他想拒绝,可徐昭的两腿在他眼前岔开一点,腿型直挺、腿面宽平,那只手又大又稳,温度总是熨帖。
“外面有人。”卫鹤清弱弱地说。
“看不到。”徐昭伸过手来,“车窗贴膜了。”
指头真长。卫鹤清握住那只手一跨,移动时后背撞上车喇叭,惊得他整个向徐昭栽去。
徐昭顺势捞过副驾上的毛毯把他罩了起来。
安全感瞬间拉满,卫鹤清不再拘束,轻微顾涌了几下,埋头靠着徐昭。一个驾驶座容纳两个成年男人显得局促,好在徐昭托他很稳,手在他骶骨的位置上下拍抚。
周到、不轻不重,但让人心觉不足。
卫鹤清于是悄悄往起窜,徐昭的手落在了他辟谷上。
徐昭顿了下,附耳吐息:“坏小鸭。”
审判的字句哑哑烫耳朵,卫鹤清闭眼装死,奈何徐昭接下来专往他囤峰招呼。随着温度渐升,卫鹤清很快又受不了了,这次不在心里,因而他作势要溜。
徐昭眼疾手快,重重两下把他拍了回来。
“徐昭。”
卫鹤清瞪他,眼里漾着水,不怎么凶。徐昭陶醉在软弹适度的手感里,放轻力道追了几下,掌心移开肉还兀自晃荡。
两人的呼吸声都沉了。
“小鸭是怎么长大的,给我讲讲好不好?”
徐昭当然不能在这时禽兽,他爱抚地拍拍,很轻很轻,卫鹤清却更难受了。憋着气忍了一会,他直接往前一撞。
两人同时“嘶”的一声。
“讲就讲,”卫鹤清得逞了,昂起头说,“本来我也答应了你。”
卫鹤清的童年其实乏善可陈,没有遭受过暴力虐待,也没有离奇诡吊的经历,充其量只有一个不爱妈妈的爸爸,仅此而已。
“我爸爸是农村出身,早早没了父母,靠亲戚和邻居的接济考上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讲师,人很干练,一路往上如步青云。我妈妈第一眼见他就爱上了,听姥姥说,那是种不能自拔的痴缠,爸爸拒绝,妈妈越挫越勇,这样持续了两年,他们奉子成婚。”
婚后五个月,卫鹤清出生了。他对于父母共同存在的那段时光记忆甚少,只记得爸爸总是住在学校宿舍,很少回家。偶尔他回来了,家里的氛围就会变得古怪,妈妈喋喋不休,忽而从热情得过分变得歇斯底里。她推搡、咒骂、摔东西,爸爸始终很沉默,等一切平息后两人分房而居一两夜,爸爸离开,一切周而复始。
“那小鸭呢?”徐昭对这个故事有独特的关注点,“他们吵架的时候,小鸭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卫鹤清怔了怔,眼珠子往上移,“他就站在原地。”
冲突爆发的时候卫鹤清孤身立着,他去拦过,被当成出气筒打过几回就学会了独善其身。吵完架家里狼藉,他默默扶着和他一边高的扫把打扫,被妈妈看到、抱回屋,他又要做一个情绪垃圾桶,承接两肩愧疚悲伤的泪水。
而在其他时候,他还要负责去学校找爸爸回家。他一点也不想他回来,但妈妈想要,他每回都还是去了。他去十次只有一两次能领回来人,领不回来的时候,他就要领受妈妈的失望和迁怒。
“我记得的就这么多,也没什么好讲,我在那个家不太有存在感,大多数时候不怎么说话,自己和自己玩儿。印象中爸爸和我很少单独相处,除了我去叫他回家,剩下就是我病了他会来房间看我。再有就是他喝醉酒被送回来,妈妈要我照顾他。”
醉酒的人像一块钢筋,卫鹤清推不动,就在地上铺开床单让爸爸躺好,给他拍背、擦秽物、冲解酒的水,满屋酒味里他坐在床单一角,妈妈在门外指挥。妈妈说他要和爸爸建立好感情,他要乖、要懂事,这样爸爸就会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他们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