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64)

2026-07-16

  卫鹤清猛地放下手,他瞪着徐昭,却收获了一双十足真诚的眼睛。不似问话叫人误解,徐昭的眼里清楚明白没有调笑。就像烤这餐肉是为了服务他贪食的胃,做那件事也是为了服务他渴欲的心,全都是为了叫他舒服。

  “嗯。”卫鹤清垂下眼把肉衔走,继而把头也垂下去,低声问他,“那你怎么办?”

  “没事儿,先吃。”徐昭含糊着遮掩,“一会儿看看情况……”

  卫鹤清嚼着肉看徐昭,徐昭的眼神躲闪起来,偶然对上,里面暗含请示和征询。这个人烤肉的手艺很好,火候、时间,全部把握到位,卫鹤清等着他讨要奖励,等了许久却并未等到。

  笨蛋,这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把握时机。

  卫鹤清在心里叹气,从他手中顺走叉子,默默叉肉。

  “徐昭,”卫鹤清问,“如果有酒,其实很适合在这时喝。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酒能解腻增香。尤其是红酒,和牛肋排是经典搭配。”

  这是徐昭认真思考后的回答,卫鹤清却摇了摇头。

  “我觉得是因为它能助兴。”说着卫鹤清把肉举高,对徐昭道,“而且我们的感冒都已经好了,不是吗?”

  卫鹤清咬字的重音放在“好了”,徐昭瞬间领会,俯下身去把肉卷走,确认下这份隐晦的邀请。

  这是只有他俩才懂得的暗号。

  此刻还用得着酒吗?卫鹤清交还叉子,两人视线相触,徐昭觉得自己已经醉在了他的眼中。

  眼波深处,欲语还休。

  一盘肉你一口我一口,很快被分食干净,徐昭心猿意马地放水冲洗。卫鹤清从他身后经过,抛下句:“先泡着吧。”

  徐昭的手一顿,冲净泡沫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主卧。早上的被子没叠,乱七八糟裹着昨夜余温。卫鹤清在床边坐下,故作镇定,心却扑通扑通地狂跳,他环视四周,要时刻保持整洁的原则早已被打破,他所秉持的克己复礼也在一进门时就随外套丢弃。

  今天晚上,这间屋里,他做好了孟浪的准备。

  “这嘴抿的。”徐昭站到卫鹤清对面,“放松点儿,我又不吃人。”

  卫鹤清被揉颈安抚,脑袋垂低,眼睛正对上他一直不敢直视的东西。“谁紧张了?”他立马移开眼嘟囔,“你去拿吧,拿那个蓝莓的。”

  虚张声势时任谁都要少些底气,活天鹅不比死鸭子强多少,只有嘴是一般无二的硬。徐昭低着头听愣是没听清,便问他道:“蓝莓?家里没有蓝莓了。蓝莓的酸奶和气泡水也……”

  话没说完,徐昭自行闭嘴。电光火石间,这个房子里最后一样与蓝莓相关的物品浮上脑海,不在别处,就在他的房间。

  同一时刻,本已缓和的重新昂首。

  “闭眼别看。”徐昭在卫鹤清眼上快速抹了一把,“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是蓝莓的?”

  徐昭的疑惑和窘意让卫鹤清放松少许。他听着抽屉被拉开翻找的声响,打开眼缝偷看。

  看到抽屉关上,卫鹤清叫:“徐昭。”

  徐昭“嗯”了一声,很好听的调子,卫鹤清又说:“一会儿我想穿着衣服。”

  “是冷吗?”徐昭立马按开空调,“我在被子里抱着你,没事儿的。”

  卫鹤清睁开眼,徐昭抓着小盒小瓶,手指长长的弯折过来,眼神有性感以外的宽和,令人倍感安全。

  “不是。”卫鹤清的心突然涌上点酸涩,很浅一点,迫使他要为自己的扫兴给出解释,“我以前受过伤,做过手术,身上留了挺多的疤。我不想让你看见它们,很丑。”

  “不丑。”

  瓶盖当啷落地,刚被拧开,就在无措中滴里嘟噜滚远。徐昭叉着腿走过去,想蹲下安慰,又蹲不太下,只好像扎马步那样把底盘放低。

  “真的不丑,小卫老师,谁身上能没几块疤?我的小腿和后背有好几块,屁股上也有一块,是我小时候把水杯坐倒给烫的,今天我全给你看……”

  “谁要看啊?”卫鹤清没绷住笑了,徐昭的表情和姿势都太傻太滑稽,“我这次先这样,你爱展示就展示你的。别废话了,赶紧来吧。”

  小卫老师说得挺豪迈,眼睛一闭、慷慨凛然,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皮出卖了他的紧张。徐昭最开始也没打算进行彻底,全是被撩昏了头,这下更不忍心了,瓶子倾着怎么也不往手心里倒。

  “要不你就像我刚才那样帮我弄弄。”徐昭说出了心里话,“我不想你疼。”

  卫鹤清的回答是抓着瓶子倒了徐昭一手的油。徐昭忙乱地扯纸巾去擦,卫鹤清注视着他,片刻后,伸手把剩的油在他指间涂匀。

  “我不怕疼。”

  坚持而坚定,卫鹤清把宽慰说得如同宣告。这并非是大话,运动员流血受伤,芭蕾舞者刀尖跃动,他两个都体会过,从小到大疼痛如影随形,几乎是他的玩伴,他没什么受不住的。

  比起疼痛,他更怕无爱的孤独。

  卫鹤清继续动作,仰脸望着徐昭,眼底有他自己看不到的执拗和惶惑。徐昭对他来说是最接近于爱的存在,是美好的、灿烂的、温暖的,哪怕不能长久也让他痴迷。所以他难过他就安慰,他诉说他就倾听,他有需求,他就理应解决。

  这一切都落在徐昭眼中。卫鹤清的神情没有太多期待,很决绝,好像在履行某种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又好像是在准备着,要把他的所有全部奉献。

  “宝贝儿,”徐昭茫然不解,“你想要吗?”

  “你不想吗?”卫鹤清反问他,很快又道,“没关系,头一回都是要疼的。”

  卫鹤清拉着他的手往下走,徐昭反握住他,两个人互相别了下劲。

  “小卫老师,”徐昭改换称呼,很认真地叫他,“我再和你确认一次,你别有顾虑。你现在想要我吗?我和你……真的可以吗?”

  “当然。”

  卫鹤清只听到了第二问,对他来说那才是要紧的。他握着徐昭的手摇了摇,轻快地答:“我们早该这样了。床伴不就是要这样吗?”

 

 

第51章 哪里出了错

  “床什么?床伴?什么是床伴?”

  徐昭举着油手呆问,像个卡碟的录放机,重复着这个他似曾相熟、放在当前却又完全无法理解的名词。

  “床伴……”卫鹤清被徐昭的反应弄懵了,他试图回忆贺呈柳的专业性解释,失败后自己用大白话说明,“就是床上的伴儿,两个人可以一块在床上玩儿……”

  “床上的伴儿,”徐昭每句话都得先复读一遍,他问卫鹤清,“那下了床呢?下了床他们是什么关系?”

  “下了床……”

  卫鹤清又懵住了,比刚才还懵得彻底。按照贺呈柳之前的说法,下了床的床伴应该互为陌生人,最多不过吃顿饭、说几句话、互相道别或者互赠喜欢。可他和徐昭跟那种通俗意义上的床伴不同,在床笫之外,他们还是日日可见的室友、朋友。

  房间里安静了十多秒,在这十多秒里,徐昭慢慢蹲下了身。这时下蹲已经毫无阻碍,他的欲望冷却了,头脑混沌着问:“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在冰场,在这屋里,你对我说过的。”

  “床伴也可以诉说喜欢,你也对我说过。”

  “我是说过,可我、我是在对你表白!我拿你当男朋友,当我的爱人,我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

  两人对视,沉默,彼此的瞳孔都震惊地收缩。徐昭模糊感知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然而理不出头绪,贫瘠的恋爱经验不足以支持他在此时游刃有余。他的第一反应是想逃走,他需要暂时逃到一个没有卫鹤清的空间。

  徐昭站起来,把瓶盖捡起、盖好,同小盒一起放回抽屉。然后他走到床边抽出纸巾擦手,擦完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一擦一团,老也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