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清的消息进来得很快,徐昭正要回复,最新的一条弹了出来。
卫鹤清:你别再逼我
徐昭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反反复复,如同一个不识字的人。周翔听不到他打字的动静,刚要抬头去看,便被从天而降的便当袋吓了一激灵。
“我擦……”
“翔哥,”徐昭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它,“麻烦你提醒小卫老师吃饭。我先走了。”
“不再坐会儿了?”
周翔站起来往外看,徐昭头也没回。他“啧”了一声回头看,卫鹤清从休息间里走了出来。
“都听见了,不用我传话吧?”
周翔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无奈,半天等不到回应,干脆把筷子一放:“你在那儿干挺什么,人又没走远。”
卫鹤清收回视线,不看了,也不说话,默默坐在徐昭刚才坐过的位置。
“你俩是小孩儿啊?今天你不理他明天他不理你。我不管你和那直男是怎么回事,晚上回去赶紧把话说开,别让他再追你追到冰上玩命,危不危险!”
周翔替他着急,故意拿话吓卫鹤清。卫鹤清没反应地看着徐昭送来的饭盒,眼一眨,轻声说:“不会那样了。”
卫鹤清所料不错,那天之后徐昭没有再追着他要和他怎么样。他依然每天中午来送饭,但放下就走,不多停留。他送来的饭都是他亲手做的,热过很香,卫鹤清吃得一口不剩,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什么。
直到下午,他会在滑完一两节课后被迫把它们吐出。
胃是种情绪器官,它忠于身体、不忠于大脑。卫鹤清在厕所整理好自己,佯装无事地重回冰面,没人能看出他刚经历了什么。只有偶尔,他在把学生送下冰后独自滑行,会恍然想起徐昭摔倒的样子,他奔过去把他扶起来,听他难过而委屈地诉说想念。他俩像摇摇车一样手拽着手,徐昭对他说:“我喜欢你,很喜欢。”
原来那是句告白吗?原来他在不知情的时候竟和徐昭谈了恋爱?那墙东西,那个手机,半夜带他看病,彼此交换房间,包子、罐头、红叶……他曾经以为它们是钓他所必须的饵,是他看不懂的却必须予以回报的情趣。他从来没想过,也从不敢去想,它们或许出自一颗爱心。
等等,卫鹤清转念又想,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通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徐昭说他就想“玩玩儿”,这三个字他绝对没有听错。卫鹤清觉得他应当打电话向徐昭问问清楚,却担心自己无法判断真假,因为只要是徐昭说的他一定会相信,可他又是那么不信任自己的感觉。
从小时候起他的感觉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他舍弃它太久,已经忘了如何使用。
与此同时,他也害怕面对徐昭情绪的反扑。在两人分歧爆发的那一夜,徐昭扯了很多张纸擦手,下颌线绷着、样子非常受伤。卫鹤清害怕他已经对自己失望,害怕他会说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话。
他更害怕,通话的结果是他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就要和徐昭分手。
这些日子里,在知道徐昭是把他当成恋人以后,卫鹤清无时无刻不后悔恍惚。他想和徐昭谈恋爱,那么开朗的人,长得那么好看,喜欢上他是顺理成章。可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作为床伴他尚有身体可付出,作为恋人,他一无所长。与这样的人相爱的好事轮得到他吗?比起现实,它更像黄粱一梦。
对于美成梦境的东西,他做不到像徐昭那样勇敢追逐,甚至也做不到证实。他宁可停留在混沌的现状里也不想把它戳破。
所以他推开了徐昭,可惜周围处处有徐昭留下的痕迹,冰场、合租房,超市、公园、马路……卫鹤清走到哪都能想起徐昭,回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他慢慢发觉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还是在等着徐昭再来找他。
这样的心态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矛盾又病态,莫名其妙。
卫鹤清无处可去了,他骑着小电车在街上游荡,风呼呼吹过,路边没家的小狗叼着塑料袋流浪。天上残叶在飞,鸟儿在避风逃窜,惨白的路灯一盏盏无限延伸。
「惊雷剧团」的招牌混在其中闪过。
卫鹤清又骑出去一截,掉头、停车,小跑着迈上剧团门前的台阶。里面亮着光,有人,有热闹声,若隐若现,引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没有徐昭影子的地方。
卫鹤清站在排练厅门口,英若诚和一众人散在桌子两侧。桌上放着七七八八的吃喝,有人倚坐在桌边,有人单腿跪着凳子,有人直接席地。
比学校的班级联欢会还随意,人人都是笑着的。
卫鹤清旁观一会儿,屈指叩了叩门:“我可以一起吗?”
英若诚最先看过来,站起身,两个离门近的已经挽他进来。卫鹤清听他们说剧团对接的新演出快有了眉目,他们现在正缺人分享快乐。
“你看看喝点什么?”
不知是谁问他。一箱子酒水饮料被传了过来。卫鹤清随手拿起个易拉罐拉开,对面的英若诚朝他举了举手里的瓶子。
“今天让你赶着了,吃喝管够,但走前你得给我们展示一段。独舞,行么?”
沿桌一溜听了都起哄架秧,跺脚、吹口哨,怎么闹的也有。卫鹤清耸着喉头喝下半罐,平静地把啤酒罐伸过去,撞了下英若诚的。
“成交。”
剧团闹声不停,灯映在液面上被震得直晃,晃成轮月高高挂起,照亮方程剧场围着绿网的楼顶。
楼里是休息时间,一帮人统一吃着晚饭。徐昭在聊天界面划了两下,熄屏,站起来,把附近几个人的空饭盒装进塑料袋,走出排练厅去扔。
脚步声在空走廊有回音,没一会儿单响变成二重奏。陈序元跟上来问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我挺高兴啊。”
“得了吧,好几天了都。你这脸比北城的天儿还阴。”
俩人扔完垃圾路过洗手池,徐昭偏头看,镜子里的他没有表情。这副死样不怪陈序元会发问,他自己看了都别扭,可肉沉着提不起来,他压根笑不动一点。
好烦,小卫老师怎么还不召唤他。
徐昭心里怄死了,每天只要课间他就刷手机,翻烂和卫鹤清的聊天记录也等不来一条新消息。只是静静需要一个人待这么久吗?想什么能想这么多天!杀人不过头点地,有什么都说出来不就好了,干吗又躲他!还说他逼他!
徐昭越想越难受。因为这句话,他送了饭就走,晚上回去也不敢随便出屋,除了用卫生间几乎不进公区。多少天了,两人一个照面没打,他想卫鹤清想得捶床,门都不关严,生怕卫鹤清找他,可这铁石心肠的就连门也不出。
真行!真沉得住气!他往水里扔块石头还能听着响儿呢,偏这只天鹅说飞就飞,和太阳一样藏在云后不肯见人。他都把梯子架到云上了,送饭在袋子里留便条,睡前给他发消息,无一不是表示他随时都在的意思,他到底为什么还不找他?
难道他就一点不想他吗?一点点都不想?不好意思说话可以露个面嘛,只要看他一眼他就敢贴上去。现在倒好,他日日被动枯等,信息不敢发长,不敢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不敢去找他,剃成秃瓢就是尊活忍佛,快原地坐化了也等不来冷战结束的信号。
徐昭板着脸走进排练厅。
排练继续,徐昭和饰演繁漪的女同学搭戏。这个角色在戏里是和他有过不伦恋的旧情人,平时则是被他父亲压迫着的母亲,她的爆发力和张力至关重要。
走了几句词,徐铭生叫停,单独给繁漪导戏。徐昭站在对面,徐铭生的手一抬他就接词、给反应。
因为最近持续的低气压,他的周萍有种不似徐铭生版的阴郁压抑。虽然对他的表演并不十分满意,老徐还是暂且放过了他。
徐昭让自己入戏,进入周萍,尽管他的一缕神思始终游离。繁漪说着他早熟透的词,发泄,对他控诉、祈求,他作为周萍觉得厌烦,负担不了、害怕想逃。
徐铭生逐句引着繁漪体会她这时的心理状态,该代入什么情绪,徐昭和她对视着,看她突然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