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67)

2026-07-16

  “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

  徐昭退了半步,不知为何避开了眼。她的眼悲怒交夹,很倔,让他有一瞬间想起了卫鹤清。他恍惚而震惊,觉得自己是在被卫鹤清质问——

  也许小卫老师真的只想和他做床伴,只想和他在身体上亲密,是他的表白搅乱了他,搅乱了他们的关系。徐昭稳着情绪说词,回避的,声音有一点抖,发觉接受不了现状的是他自己。他不甘心,他怕卫鹤清说的“别逼他”是指别逼他谈恋爱,可他又实在太想和他做对恋人。

  于是他可耻地逃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要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繁漪这时又进了一步,她问徐昭,“你说,我该怎么办?”

  别说了,别再说了!徐昭几乎是仓惶地躲开。现在她说的每一句都叫他无措,都叫他想到卫鹤清。卫鹤清还好吗?他在等着他吗?只要去堵、只要直接推门进去就能知道答案,就能知道他们的关系该落向各处,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不敢?

  徐昭悲哀地意识到,原来他身上也有像周萍一样如此怯懦的一面。

 

 

第53章 怎么才来找我?

  月升得更高了,墨色夜空下,卫鹤清步子踉跄地走出惊雷剧团。几罐啤酒而已,他没觉得醉,只有点晕,身上热热的,还没从刚才一舞的忘情中平复。

  英若诚送他到门口,他摆摆手目视他进去。

  寒风吹过,外面的天地很冷,脚下砖石变得曲里拐弯,水波一样被吹出了纹路。光照在上面粼粼的,像下了霜。

  这里像是个童话世界。

  卫鹤清循着水浪的韵律走路,走了一会懵懂地踮起了脚,一拍、两拍,用踢踏舞的节奏跳芭蕾。刚才他在几张桌子拼成的高台上独舞,抬腿旋转、端臂下腰,一跃能跃上更高的凳面,一招一式,全是记忆里最美的盛开。

  在举起少儿组金奖的奖杯之前,他穿着姥姥定做的小礼服跳了这支《帕基塔》,台下观众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直到音乐停下、他收势鞠躬,雷鸣般的掌声把他幸福地淹没。

  那些鼓掌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妈妈。

  这次浮起的片段比上次完整,卫鹤清拉紧外套闷头跳着,什么也没想,看着灰色水波一浪一浪打在脚边。

  又往前跳了几步,一颗圆圆的苹果滚了过来。

  红的,很鲜艳,和周遭格格不入,很快又是一颗。卫鹤清弯腰把它们捡起来,五六个揣在怀里,走过去交还给站在灯下的人。

  光闪了一下,卫鹤清直起身子,几秒后叫了声“妈妈”。

  梁雁飞没说话,任由卫鹤清把苹果从裂开的塑料袋里转移到购物纸袋,挽着她,小孩儿一样露出个笑。这是母子俩多少年没有过的亲近,她的背僵了,过了会才闻到酒味儿。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卫鹤清说,“喝一点以后身体好像打得更开了,能跳得更高,转更多圈。妈妈,刚才剧团里的人都给我喝彩,他们说我跳得很好,我觉得也是,我觉得自己跳得比当年要好。”

  卫鹤清两只胳膊挽着梁雁飞,怕她会跑那样,羞怯而讨好地捧着他近日最开心的一刻分享。他的脑子里浆糊似的,反应很慢,被猛地搡开还在絮絮不止。

  “剧团?哪个剧团?你现在不在冰场上班了?”

  梁雁飞打断了他,问话一句句接得很紧。卫鹤清原地眨眼,很迟钝地回答:“还在冰场。”

  “那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句更为厉疾,卫鹤清的太阳穴痛了一下。他扶着头退开两步,梁雁飞的眼神不是欣慰而是审问,紧随着他,扎得他有点醒了。

  “我说,我在剧团跳了场舞。”卫鹤清憨笨的孩子状态消失大半,他的声音淡了下来,“跳着玩玩儿。”

  “玩玩儿,什么年纪了你还玩玩儿。当初放弃跳舞是你自己的决定,男孩儿不合适跳这个,你也不是能跳出头的料。这是早就落定的事,你现在想把它拾起来纯属浪费时间!因为别人夸你两句你还找不着北了,我告诉你,这行当断开不跳就是废了,你别妄想自己还能在上面跳出什么花来,那是做梦!永远不可能了!”

  卫鹤清彻底酒醒,他低头用软件叫车,被梁雁飞喝着叫他说话。

  “这是在外面。”卫鹤清忍耐地看她,“而且我说了,我只是跳着解闷。”

  “在外面怎么了?现在家里还见得着你人吗?电话也不回,是你忘了当儿子的本分!卫鹤清,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的,你学花滑我给你找教练、报私课,一年三四双冰鞋,每双都得上千!我陪你去俱乐部打比赛,把你送进省队、送进国家队,连老家的房子我都卖了,就为了你能在花滑上做出成绩。结果你呢,从进了国家队你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不对,最好的成绩不过是摸进奥运会的小组赛,最后落个因伤退役,不过如此!这些我说过你几次?我给你算过这一路的开销吗?你不知感恩还和你爸一样给我冷脸看,我到底哪里欠了你们姓卫的!”

  梁雁飞不顾仪态地冲卫鹤清咆哮,咆哮着,用手推卫鹤清的肩膀。卫鹤清看着这个漂亮女人狰狞的面目,如同曾经对着他的爸爸,她的眉间有几道很明显的竖纹,那是长期积郁发怒皱出的印痕。

  “妈,”他难过地叫她,替她悲伤,“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什么?”梁雁飞怒意未消地反问。

  “你恨我出生,恨我留不住爸的心,恨我偏偏喜欢跳舞。恨我……是个没用的人。”

  梁雁飞的表情凛住了,眼神移开,没有继续逼视卫鹤清。卫鹤清很高兴她在被揭穿的第一时间没有选择继续伤害自己,他也高兴自己今晚喝了酒,能问得出这样的话。

  可很快梁雁飞又看了回来,怒冲冲的,盯他很狠:“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卫鹤清笑了,笑得眼睛胀。他不再说话,等着他叫的车停在路边,替梁雁飞打开了车门。

  “妈,回家吧。”

  梁雁飞瞪着他上了车,车驶去,卫鹤清拿手盖着脸搓了搓,笑声断续从指尖渗出。

  不痛,可悲而已。

  在他自己的笑声中,卫鹤清终于有些明白他对徐昭的矛盾心理源于什么,无关其他,只因他是个爸妈都不爱的孩子。他的心没有来处。他对爱这样明媚的事物是无能的,常年泡在冰水里,碰到它本能地被吸引,可靠近又觉得烫、怕被灼伤。

  他湿淋淋退回安全距离,惶恐自己会把它弄脏。

  几趟风吹,月光更亮,二十分钟后惊雷剧团外的街上空无一人,路向西去,方程剧场也结束了排练。

  人陆续出排练厅,演繁漪的女同学路过徐昭,特意折回来说:“今天你演得真好。”

  “是你把我情绪带起来了,”徐昭对她笑了笑,“明天见。”

  说完他套上外套,徐铭生在背后喊住他:“徐昭,留一下。”

  徐昭回头,一到点就走的人竟然还坐在观众椅上。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徐铭生没说话,等着厅里的人走空。

  “怎么了?”徐昭主动问,“是我的表演哪儿有问题么?”

  “今天演得不错,有你自己的东西,也有周萍的魂儿。”徐铭生道,侧耳听着过道里没了脚步声,问徐昭,“我留你是想知道,这几天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没大事。”徐昭说,“再说我不也没影响排练。”

  “昭儿,”徐铭生侧脸看他,“现在我是你爸,不是徐老师。”

  这老头一句话弄得徐昭鼻酸。他把脑门抵在前排椅背上,嘴硬不起来地给徐铭生讲了他的恋爱经历,除了“床伴”这个细节全讲了,他正需要有人倾诉。徐铭生听着他讲,全程没打断他,大概是觉得没面子,徐昭讲得嘀嘀咕咕。

  最后他颓丧总结:“老徐,我快失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