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70)

2026-07-16

  卫鹤清笑着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徐昭,打字问他:搬多少了?

  徐昭:快了,最后一趟

  徐昭:贺呈柳的东西比我还多

  徐昭:照片里怎么没你?

  徐昭:我找了好几遍

  卫鹤清:没我

  卫鹤清:人家排练,我在下面当观众

  徐昭:那也拍张你啊

  徐昭:我想看

  卫鹤清:不拍,你想吧

  徐昭:好冷酷的人

  卫鹤清:……

  卫鹤清:咱们晚上不就见面了?

  徐昭:是要见,可我就是想你

  卫鹤清没辙了,把屏幕仰起一个角度,假装玩手机、实则自拍。因为不好意思,照片只拍了他四分之一的脸。

  卫鹤清:【图片.jpg】

  徐昭:!

  徐昭:好可爱!!!

  徐昭:眼皮软软的

  徐昭:脸还有点红

  徐昭:小卫老师,你是热的还是想我想的?

  卫鹤清撤回一条消息。

  徐昭:保存了,嘿嘿

  徐昭:我知道你也想我

  卫鹤清:好了,你专心搬吧

  卫鹤清:见面再说

  徐昭:得嘞

  徐昭:完事我去接你

  卫鹤清:嗯嗯,我特地没骑车

  卫鹤清:晚上穿厚点,刮风了

  徐昭:【亲亲.gif】【遵命.gif】

  徐昭:玩得开心

  徐昭:接你回来我和你聊点事情

  卫鹤清回复好的,揣起手机出了排练厅。

  剧团卫生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卫鹤清慢悠悠穿行,间或看看窗外街景。这时天已黑尽,马路上枯叶飘落,下班归家的人步履匆匆,在一扇扇窗和一盏盏灯之间交错。

  走到离卫生间不远,卫鹤清停住脚步。

  在他面前,四方窗口圈出辆推车,车身挂着灯带,在售卖气球。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指着其中一个要买,孙猴儿的形象,腾云挥棒、反手观瞭,摊主把它拿下来,一点一点的小灯照亮它的虎皮裙,画面似真似幻。

  “鹤清。”

  英若诚叫他的名字,远远走过来,鞋跟踏在地上咯噔作响。卫鹤清没去看他,而是盯着外面,手抓在窗沿上,脑中有另一重脚步声,更急、更快。他的呼吸变短促了,牙关死死咬紧,盯着男孩伸手去接。

  窒息般的紧张中,他身上的骨头莫名疼了起来。

  “鹤清,我刚还找你。”

  分不清是哪来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比刚才离他要近,越来越近。卫鹤清越来越紧张,他瞪得眼眶酸疼,眼睁睁看着绳儿在两人手中擦过。

  没抓稳,气球飞了。

  “你在这儿干吗呢?”

  有人问他。

  “哐嘡”一声响,卫生间隔间的门被卫鹤清撞开,他跪倒在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匍匐呕吐。夜幕,星星,气球摊,他伸出手。呼唤,疼痛,怒骂,气球飞上了天空。很多零散的、不能称之为片段的声音和画面组合成一种恐怖的感觉,他想不起来,也害怕想起来,身体却在难以溯源的应激中拼命收缩。

  他疯狂呕着,很快什么也呕不出来,心砰砰乱跳,想冲破他的身体。

  耳膜鼓着疼,又有人叫他,许是幻听。卫鹤清攥拳怼下冲水键,哗哗的水声回荡成锤子砸在玻璃上的动静,无数小而利的碎片扎进他的脑子里,扎他,向外扎,刺破头皮。

  “呃——”

  卫鹤清闭起眼忍痛,太痛了,发出声音在所难免。他举起手用掌根拍打自己的头,拍了两下,又憋着气去捶胸口,“咚”、“咚”,捶得用力。

  “鹤清!”外面有人敲门,“卫鹤清!”

  “走开!”新的一下砸在门板上,“走!”

  原来不是幻听。被人撞破的惊瞬间转为了怒,卫鹤清没留力地疯砸几下,把对失控的痛恨和无力全部发泄。

  门外静了,过了几秒,一沓纸巾从门下递了进来。

  “擦擦。我不敲了。”

  卫鹤清一把抓过纸巾,瘫坐在地上,原地倒吸气似的喘息。不大的卫生间里尽是他的喘息声,出气长、进气短,他拿拳头抵着胸口往下怼,一下一下,慢慢顺过了气。

  这种程度的发作,太久没有过了。

  卫鹤清向后仰靠隔板,不说话,不整理仪态,捏着纸一动不动。天花板的排风扇呼呼作响,管道里有水在流,这些声音对他显得遥远,他的耳膜外像是又多了层阻隔。

  “还恶心吗?”

  门外的英若诚问。卫鹤清摇了摇头,摇完过了一会,他开口说:“不了。”

  “那还头疼吗?胸闷不闷?心率快吗?”

  英若诚又问,没有多余的话,执行程序般抛出问题。卫鹤清回答得很慢,如同和机器对话,边回答边擦拭自己,偶尔不想说话,就哼个声调不同的语气音。英若诚等着他答完再问下一个,遇到他沉默的时候,就稳定地再重复一遍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循环好久,问题逐渐从客观的趋向主观。英若诚问他是否失眠,有无食欲,卫鹤清回答后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听英若诚问:“有过自伤的想法吗?”

  卫鹤清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的拳头说:“不确定。”

  “能感受到明显的情绪波动吗?”英若诚继续,“高兴、痛苦都算。”

  “能。”

  “好的,我知道了。”

  问话停止,英若诚似是松了口气。卫鹤清等着他问,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他有点烦躁地开口:“知道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觉得我不正常?”

  “没有,”英若诚说,“你只是情绪上……出了点问题。”

  卫鹤清敏感地察觉到他出于措辞需要的善意停顿。不知为什么,他被这善意刺伤了。

  “你是想说我有抑郁症吧?”他近乎无礼地质问,继而笑了,用很戏谑的口吻轻慢道,“我真得过。我去看过精神科,吃过半年的药。”

  仿佛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卫鹤清满不在乎地笑着,直到英若诚说:“我也得过。”

  他的笑戛然凝固。

  “抑郁症,我得过,医院的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中度焦虑。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完全乱了,没有食欲,没有情绪,失眠,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连洗澡、打扫卫生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了,整个人像滩烂泥。我还有过很危险的行为,没想过要死,但身体不受控制,有几次过马路会突然想走进车流里,站在高处时会想走到最边缘往下看。”

  “那一定很难熬,”卫鹤清安静地说,“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说不上来,就硬挺着吧,也是当时身边有爱人陪着我,监督我按时吃药,陪我复查,允许我颓着什么也不做,隔一阵就拉我出去玩、见朋友。发病的那一年多里,是她一直倾听鼓励我,给我提供了最大的勇气和情感支持。”

  还好,卫鹤清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想着要回应英若诚,却听他道:“所以在她得病去世后,我又复发过。”

  风扇嗡嗡转,这时特别地响了一声。卫鹤清默默打开厕所门。

  “都过去了。”英若诚坐在对面,看着他笑,笑容并不悲伤,“她永远在我心里,跟着我活,分不开、离不掉。”

  两人注视彼此,一时无言。水声时断时续像条小河,在曲折的泥地沟渠里坎坷地流,绝不了响,总能听着微弱的回音。

  良久,卫鹤清问:“抑郁症也会复发吗?”

  “会,”英若诚说,“它和别的病一样,没什么特殊。就像人换季的时候容易感冒,并不会因为之前感冒过就免疫,情绪也是,在遭到无法承受的重大打击或者长期的压抑,也还是有再度崩塌的概率。”

  “可我……我没遇到什么大事,”卫鹤清迟疑,“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

  “那还有种可能。”英若诚的身体微微前倾,“也许你从来没有彻底痊愈。”

 

 

第56章 床伴床伴,我叫你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