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81)

2026-07-16

  卫鹤清不说话了,徐昭松开手他也没说。他胸中的花苞正在受到冲撞,那是种新的思想观念,撞向了他固有认知里的每一根触角。过去他惯于盯着没有达成的目标,已经取得的是不值一提的,骄傲自满乃是大忌。他被教育要克服短板和不足不断攀登,去拼、去冲、去夺,不做懦夫,不做弱者。他要去承担更大责任,争取令更多人满足。

  为此他可以鞭挞自己没用。但当把目光投向与他同行的人,他绝不能说他们都是失败者。

  “小卫老师,我跟你的想法可能不太一样,我觉得人活着本身就无所谓有用没用,甚至不需要理由。我们生下来就是存在,从零建模,可以追求成就、进步、名利,追求不到也不影响我们的本质。我们可以‘没用’,可以不把世俗上的功利性用处作为衡量准绳。我们只要活着就很好,呼吸、吃饭、睡觉,每天开开心心,不用非得创造什么、改变什么也意义非凡。”

  徐昭说着搂紧卫鹤清,贴着他的发顶缓慢地蹭:“这是时代对我们的恩赐。”

 

 

第64章 现在这个人来了

  徐昭原来不是这么想的,少年心气,谁不想做出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他较着劲想证明自己,混不出样连家也少回。可最近日日排练,他是动荡年代里一个必死之人,高强度、快节奏的冲突此消彼长,阚璟珲现场调度,铺垫人物内心挣扎,需要他们保持超长待机的饱满情绪。

  “演出是直播不是录播,长镜头不能断。商议救驾的二十多分钟没有落幕换场,你们都要在状态,时刻接住彼此的反应。徐昭,你演得还可以再放一点,说词儿用气息,不然嗓子受不了。”

  徐昭充分调用了演戏技巧,饶是这样,每天排完他仍然精疲力尽。大家和他差不多,排练厅几日里没有任何扯闲篇的动静,未知的变革,莫测的后果,有人要留命保全,有人甘当死棋,人人煎熬,因为希望渺茫,生与死皆未必能推动胜利。

  在那个年代,活着或死去谈及不到意义、用处,只是时局下的选择博弈。

  徐昭抱着卫鹤清讲起了排练的种种,卫鹤清听出他嗓子发干,跑去接了杯温水送上。两人改为面对面坐,徐昭用腿把卫鹤清围在中间,看他直着眼倾听,眼皮褶起一点,情态像个守护着自己的小孩儿。

  “不说了,”徐昭困在戏里的复杂感受顷刻消散,他捏捏卫鹤清的耳垂,“过来我亲亲。”

  卫鹤清挪着身子骑上徐昭大腿,献上脸颊的同时诚恳道歉:“对不起。你都这么累了,我还让你为我的情绪操心。”

  “不准反思,”徐昭听了伸手掐他的辟谷肉,“你再说我就把桌上的串全吃了,一口不给你留。”

  徐昭精准狙击到痛点,卫鹤清大惊失色,指指自己的嘴表示紧急撤回,又怕捞不着吃似的,跪起来匍匐在茶几边上撸了几串温乎的肉串。

  “一会我热了你再吃。”

  徐昭等他咽下去,扯着裤/月要把他拽回原位,卫鹤清趁机反握住他的手,“啵”地印了个油印儿。

  “以后你不许再为自己的情绪道歉,”徐昭把印儿往卫鹤清鼻尖上蹭,“哭就哭了,气就气了,别用条条框框约束自己,哭完该吃吃该睡睡,明天想哭就再哭会儿,不想哭就笑一个。我喜欢你这样,你别拘着。”

  卫鹤清受不了地去抽纸,他发现自己有被夸羞耻症。心里的花苞听得大开但无法直面,比玩儿的时候还臊,臊得他恨不得团成个球藏起来。

  “听着没有?”偏徐昭一眼洞穿,不让他逃,把纸巾攥在手心搔他的痒,“而且我今天是因为你才及时地出了戏,你说你重不重要?”

  卫鹤清试图从他手中把纸揪出来,徐昭的手一抬一抬,逗猫儿一般,很快惹得卫鹤清扑过来拿他的脸擦拭。

  徐昭这才笑着把纸按在卫鹤清鼻头上揉,听他瓮声瓮气道:“可我好像什么也没做。”

  “你不用做什么,”徐昭擦完又亲,“你这么待着我就高兴。每天能看着你、抱抱你我就特别有劲,你在这儿对我就足够了。”

  亲了鼻尖要亲脑门,亲了脑门眼皮也不能放过。徐昭亲哪里卫鹤清都有对应的反应,手背蹭一蹭,眼眨一眨,是最可爱解压的萌物,眼神还懵懵的,看上去在努力吸收新理念。

  靠了,好想把他整个吞进去。

  徐昭转眼亲到了卫鹤清的小/月复。卫鹤清非但没推他,还傻乎乎帮忙拽着衣角,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心在砰砰跳动。

  原来他不需要做什么也有用。原来他仅是存在就有人喜欢。曾经面对争议,他认为自己必须拿到奖牌,他得靠那个证明自己,只有证明自己的强大和价值才能平息恶意。在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希望有人无条件给他支持,哪怕有一个人也好。

  现在这个人来了,他对这个人而言无比重要。这种强烈的满足与被满足感席卷了花苞上最微小的经脉。原来他想的一点都没错,只要有一个人看见并接纳他,只要有一个人深深喜欢着他,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他可以原谅并面对任何已经出现,或即将出现的风暴。

  “徐昭,”卫鹤清揪他的头发,“上来亲我。”

  “这就来,”徐昭留恋地在他左右月要/窝各补一口,抬起头说,“好喜欢你。宝贝儿,你真的特别好,以后你每天都要肯定自己,你要找出自己的优点告诉我,每天三个。”

  “每天?我可找不出来。”

  “那就换我。不过我找的话……一个一次。”

  代价有点大,卫鹤清改口自己找,以睡前为截止期限。接下来的三天他绞尽脑汁,为了完成任务连腿长身材好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说了,捱到第四天心理咨询,他把徐昭的歪招掐头去尾讲给了阿月。

  阿月现在像是他的老朋友,进入咨询室把门关上,他就到了安全的树洞,可以畅所欲言。在谈及徐昭时他用了一种和盟友吐槽的口吻,眉眼又软绵绵的,格外鲜活。

  卫鹤清并不知道自己呈现的是这种状态,阿月却看得清楚。听完她总结:“你这位同性朋友很有疗愈师的潜质,他深谙积极心理暗示的奥义,无形中替我分担了一部分要做的工作。”

  阿月居然站队徐昭,卫鹤清有点意外,又有点腼腆的欣然,两人继续探讨,话题很快深入到更幽晦的剖析。无论是自我否定的现象还是自我肯定的措施,其背后必有原因,阿月指出卫鹤清和徐昭那晚的交流已经触及到宏观层面的外因。现代功绩社会内部普遍存在「效率至上、平庸有罪」的系统性暴力,这顶大盖子扣在每个人头顶,体面的、有价值的、可被选择的路径有限且狭窄,即使在这些道路上,成功也被定义为金字塔顶尖。

  这样的氛围中压力无处不在,忽略个体差异的「唯结果导向」很容易使自我判断标准出现异化。而卫鹤清之前从事的职业追求挑战与极致,贯穿其中的高标准令每一点瑕疵都显得碍眼。

  卫鹤清完全认同,直到阿月提到有些人不能接纳自己还与亲密关系里不健康的指责、挑剔有关。对于这部分内因他保持了沉默。

  他被戳中了,全程很不自然。

  阿月留意到他的反应,不再继续,在咨询结束时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拥抱,并为他推荐了几部影片。卫鹤清与她约好下次咨询的日期,回了家里。

  距徐昭排练结束还早,卫鹤清掐着时间,从影单中挑出一部播放。

  临近尾声,手机响了。

  “鹤清,”英若诚在电话里开门见山,“下周你有没有空?我团里这孩子抻着筋了,还没太好,你要有空来帮我救个场。有场演出已经定好了,就跳你上次排的那段。”

  “我上台吗?不行不行。我在底下陪你们串一下还成,真上台我不行的。”

  “你看你,跳那么好还不行不行,听得我头都晕。这样,明天下班你过来说吧,我让人去接你,一定得来,你来了咱再说行不行。”

  卫鹤清与英若诚一番拉锯,此时的方程剧场只有一格窗户还亮着灯。排练结束的同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长走廊灯是暗的,徐昭坐在练功垫上,望着外面的黑喝了半瓶水润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