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这厅里也熄了灯,阚璟珲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沉浸于戏剧场景,只留了两束手电光。
徐昭和与他对戏的同学一人一束,在微弱的光圈里各自陈词。
……
有预设一般,命不由己身不由己,徐昭在戏中青筋暴起,现在仍旧浑身发热。
阚璟珲把廊灯点亮,走进来拿走他手里的空水瓶敲了敲他。
“新社会了。戏已停,你该放学回家。”
“噢。”
徐昭迟钝地揉了下被敲的头顶。情绪就算是假的,被调动起来也没法那么快平复,何况他投入了真感受,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过度活跃后疲惫低落。
它们尚浸在生生死死之中。
“起来了。”陈序元直接来薅他,“晚上回去别自己闷着,出去溜达溜达,跟家人朋友聊会儿天,不然陷在戏里,久了出不来。”
“不会,”徐昭顺他的劲站起身,拎包一背,说,“我又不是第一天演戏。”
“跟那没关系,你别不当回事。”陈序元道,“我跟你说,我去年拍戏就拍魔怔了,真的,出不了戏。那戏抬我也克我,要不我怎么现在还做着咨询呢。”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晚上零下好几度,大风天,干冷干冷。胡同里不比走廊亮堂多少,影子的颜色都挺黯淡,灰灰的,上面像覆了层薄冰。
走到胡同口,阚璟珲站住问:“昭儿,那人是不是找你的?”
徐昭往他指的墙根看,第一眼没看到人,定睛看才看到一条匀称细直的影,下面与他相连,仿若他影子的分支。
“是我家里人。”徐昭一下就笑了,“珲哥、序元儿,我先走了。”
徐昭快步过去,第一件事是把卫鹤清拉到灯下,检查他有没有哭过。卫鹤清绷着脸儿让他看,莹白的皮肤上晕开层似红非红的暖色,他瞄着二人的背影,等他们走远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到徐昭面前。
“喏,拿着。”卫鹤清对他说,“我来接你。”
第65章 可以的,卫鹤清你可以的
一小捧花束,复古的牛皮纸作底,向日葵、粉百合平分秋色,周边被暖调的洋甘菊和蔷薇点缀,中央斜插支蓝鸢尾,蕊嫩嫩两撇,有点湿,正如卫鹤清此刻的眼神。
也如他触角般碰过来的手指。
徐昭被碰得一哆嗦,双手把花束抱在胸前,僵着不敢动,像抱最娇贵的新生儿。
他怕自己哪里用错劲会把它弄坏。
“你一只手拿,”这时小触角又伸了过来,软软地戳,“留一只牵我。”
是的,还有远比花更珍贵的。徐昭把五根小触角完全握在掌中。他站过去侧着身——避开了花,却就着淡淡花香吻住了送花的人。
人是甜的。
可惜滋味浅尝辄止,吻潦草终结。卫鹤清推开徐昭,不放心地左右张望,手指在徐昭掌心轻轻蠕动。
“回家。回家再那个……”
不管亲多少次卫鹤清也褪不掉骨子里的羞涩,在外面甚至连亲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反而给了徐昭无穷的想象空间。
“怎么突然来接我,”徐昭心猿意马,影子欺近盖在卫鹤清的影上,“都没告诉我呢。”
“是临时起意。”卫鹤清垂着眼看隔在他俩中间的花,“今晚我看了咨询师推荐的电影,看完很想立刻见到你。”
当时挂掉电话,恢复暂停的电影,尾声是一段独白,主人公在临终前细数花香、微风、夕阳,感叹每天都有耀眼的时刻。既已出生于世,无论过去的和迎来的是多么普通的一天,人都有资格享有这些耀眼时刻里单纯的幸福。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用多了不起就能享有的东西。只要存在就能享有。这是徐昭告诉他的理念,因此他很想念徐昭。
他想立刻见到他,告诉他,他就是自己最想享有的耀眼之物。
然而现在,两人真的见了面,这些话却说不出口,卫鹤清微微张着嘴,最后选择用眼传情。徐昭禁不住他这么看,被看得血脉偾张。他身上亢奋地轻颤,心里悸动,手指作为末梢痉挛似的锁紧。
“想到就做,好棒……这是小卫老师今天应该被表扬的一处,对不对?”
徐昭的眼睛深而迷离,卫鹤清正陷在里面犯迷糊,这一听却警觉,捂住他的嘴道:“不对。要我来说。”
明天有课,他绝来不了两次。很有敬业精神的小卫老师稍作思索,提前交上作业。
“这花束是我搭配的,很漂亮,算一件值得肯定的事。”
“当然,必须算。”徐昭盯着他极亲昵地笑,“还有什么?”
亲昵近于狎昵,卫鹤清觉得徐昭的笑不怀好意。他尽力忽略干扰,继续挖掘:“我还来接你放学,这样你回家路上就不会无聊。”
“这个也算。”徐昭的话音被卫鹤清捂得模糊暧昧,尾调坏坏的上扬,“不过下次你要站到显眼的地方,让我一眼就看得见。”
卫鹤清闻言蜷起手指,两只手的手心都已有了潮意。徐昭在他身前,像堵人墙隔绝了冷风,可还是有一丝半缕凭空漏进胸膛,所到之处荒草疯长。
很痒,很紧张,卫鹤清脑子里完全空白了,半晌后他撤手牵住徐昭,摇了摇,兀自逞强。
“第三个我回去再说。”
美人计暂且奏效,可惜到了睡前,卫鹤清仍是一脑袋浆糊交不齐作业,最终被徐昭挤进床角。卧室门在两人背后半开,客厅的桌上摆着插了瓶的花束,有几枝被带到枕畔,花瓣一片片撕扯离苞,很缓慢地掉落,藏进床单褶皱间凌乱吐芳。
有花落,也有花开,卫鹤清心里的花苞盛放,一朵接一朵粲然破土。在这个静寂之夜,他觉得自己正遭到甜蜜的欺骗,明明说好可以免罚,实际执行却是两次并作一次。冬天的夜太长太深,主卧这张床榻又格外庞大,他爬不出当前时空,只能反反复复被困在原地,与徐昭继续纠葛。
“可以了……”卫鹤清被迫放话威胁,“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玩儿了……”
“这么严重啊,”徐昭听后竟然笑了,舀起捧花瓣贴着他面颊轻搓,“那我更得珍惜这最后一次。”
揉碎的花汁滴落,卫鹤清气息更乱。他合上眼再睁开,睫毛扑簌,面前的人却好整以暇,像做什么正经事般仔细地耕耘栽种。
而在做正经事的时候,徐昭总是极具魅力。
“徐昭。”
卫鹤清轻声地叫。他放弃顽抗,手随意一抹,又偏头衔起片花瓣,引颈送上。
“来吧。那就不要停。”
徐昭一顿,尔后猛地俯低。
风呜呜吹了半宿,屋外很冷,屋内两人暖暖和和交颈而眠。徐昭在卫鹤清身前挛缩眼皮,于梦中入戏。
梦中的戏更真实,不止于台词,菜市口人声鼎沸,叫卖声此次彼伏,这些全都有声音和画面。他跟随人群往前挤去,远远的有刀挥起、劈下,砍了三回。
声浪变大了,嘈嘈杂杂像信号接触不好的译制片,似乎有人叫好,可他听不真切。四周的景象也一同模糊,灰哑哑的,让人失去停留的欲望。
徐昭心底怆然,他掉头往背离人群的方向走,越走越黑,越走越冷清。走着走着,他脚下踢到一物。
低头看,那是他自己的头。
徐昭矍然惊醒,一骨碌弹坐而起,随即被人抱入怀中。“是做梦,”抱他的人摸他的头顶,“别怕别怕。”
那手好软,哄孩子一样一路向下,摸过后颈、肩膀,徐昭慢慢确定自己没有身首异处。他依赖地窝着没动,眼前还是黑的,却不再让他感觉恐怖。
“小卫老师,”过了会儿,徐昭往卫鹤清比他狭窄一圈的怀抱里拱,“明知注定会失败的事,你认为还有必要做吗?”
“如果想做就去做,如果不想做但是不得不做,那也去做。评判一件事是否要做,必要性不只在于它的结果,这是你告诉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