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清和声说话,手轻轻拍,不知怎的想起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上场前他扶着冰鞋站起身,膝盖、跟腱都在疼痛地示警。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极限已至,但他确实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因为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已经没了退路。卫鹤清心中忽而升起懵懵懂懂的念头,他想,或许他早已不是为了胜利在拼搏。
他和徐昭戏中的角色一样,都是为了注定的陨落而战。
卫鹤清低下头,不知不觉,被搂进属于徐昭的宽阔臂弯。两个亲密了半宿的人此刻更亲密地依偎,有片残瓣黏在他俩之间,浅浅一点香,如丝如缕地缠绕。
这点香,这个人,足以慰藉戏里的噩梦和戏外的人生。
“宝贝儿,谢谢你。”徐昭挨在卫鹤清耳边低语,“等下周我要去趟法源寺。”
“我陪你一起。”卫鹤清说,“你是想求什么吗?”
“嗯,”徐昭含混,“求点很重要的。”
去法源寺那天是个晴朗的天,大风吹走了霾,寺庙暂停燃香。徐昭和卫鹤清各自持香敬上,三拜求愿,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这应该是允准的意思吧?徐昭把香插进炉鼎。来的路上他想求的有很多,希望卫鹤清好起来,希望他吃好、睡好、不再不舒服,希望他每天都能开开心心……他想了太多,走到殿前反而踌躇,怕太贪心难以成愿,最后许的是简简单单的一个。
“愿此香火,上达天听。求诸佛菩萨保佑卫鹤清,保佑他以后做的事都是他真正想做的,不再是不得已的选择。”
至于行路途中的坎坷,就像卫鹤清陪伴他的那样,他也会加倍守护卫鹤清,无需祈愿。
离寺当晚,卫鹤清又去了惊雷剧团。在徐昭决定要去法源寺的那个凌晨,他决定答应英若诚的上台邀请,因而这几天,他得空就和大家一起排舞,动作与走位已烂熟于心,今天是要进正式演出的厅里,带着音效、布景、妆造合成。
徐昭早早结束排练赶来,卫鹤清正在镜前被摆弄着上妆。他不太习惯,睫毛一个劲抖。
“我来。”
徐昭自告奋勇地分担,接过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粉扑蘸取,在卫鹤清脸上打着圈点涂推开。英若诚站在边上扫了几眼,见他手法专业,便玩笑道:“行啊,咱鹤清还有私人化妆师。”
“公用的,”徐昭不用卫鹤清开口,笑呵呵替他解围,“今天我免费服务,听大家指挥。”
“帅哥,那一会给我也服务服务。”
化妆室里嘻嘻哈哈地笑,善意的起哄调侃疏解了卫鹤清内心的紧张。他撇着嘴在镜中斜睨徐昭,冲他招了招手。
“什么吩咐?”徐昭附耳过去。
“你摸我手。”卫鹤清把一只手塞给徐昭,非常小声地问,“凉吧?好久没上过台了,我特别怕自己演不好,给他们拖后腿。”
“不怕,你绝对没问题。”徐昭差点被可爱死,搓搓他的凉手说,“我已经跟团长申请了在台下看你们彩排,就坐正中央,你上去就往那儿看,其他的什么也别想。”
“嗯,看中央。”卫鹤清抓着徐昭的手攥紧握了握,忽然坚定抬脸,以更小的音量默默重复,“可以的。卫鹤清你可以的。”
不是,到底是谁发明的小卫老师?徐昭实在没忍住,在他脸上狠亲一口。卫鹤清带着戳去后台更衣候场,吸气、呼气,感觉呼吸的节奏很混乱,要跳什么更是完全忘了。
然而乐曲声很快响起,在他和其他伴舞上场前,他已经自然踮起了脚尖。卡点的节拍一到,卫鹤清与同伴牵手翩然跃出,潜藏在肌肉里的记忆瞬间喷薄。紧张,忘了。担心,忘了。在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里,他无需思考便已全情享受。舞蹈是如此自由,他和台上人站在一起跳啊转啊,不再孤军奋战地沉浸于一种美的释放。
舞毕退场,他甚至把徐昭也给忘了。
第66章 我会求你开心,求你高兴
一天后,正式演出,整套流程与最后一遍排演没什么不同,多的是台下观众的注视。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舞台,卫鹤清无暇环顾,却又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种流转在大厅里的互动。
很安静,真实而温暖,比赛场上的注视更平和有力。卫鹤清一连串跳跃不歇,表达、迸发、释放,他感到自己是被托着的,他在被欣赏而非被评判。
他在闪闪发亮,变得轻盈。
音乐声停,返场谢幕,掌声浪潮般一叠叠奔涌。卫鹤清和同台舞者在台下拥抱,门厅处立着星星眼看他的徐昭。
崇拜的,钦慕的,直白无误,好像他是全舞台乃至全世界最棒的人。
卫鹤清躲了下又看回去,冲徐昭小小地眨了眨眼。
演出圆满结束,英若诚为犒劳大家点了一长桌吃喝,徐昭默默等着卫鹤清玩够了,牵他的手去找两人的坐骑。卫鹤清一路蹦跳着走,拿徐昭的手臂当扶杆撑着用力。
这个时候,他心中有很难按捺的激动。
转眼到了车前,卫鹤清自觉奔副驾去,被徐昭拽着,调了个方向面向车屁股。他看看车,又看徐昭,后备箱盖在眼前缓慢升起。
里面很多的花,很多生生熟熟的美味,卫鹤清愣着呆了几秒,“哇”地扑过去。
“好漂亮。”他摸摸其中一捧花,又去翻袋检阅,“牛肋条和大黄鱼,你要做给我吃吗?”
“嗯,演出礼物。”徐昭理所当然地站到他身侧,怕他硌,把手垫在他和车体之间,“还有现成的熟食和零嘴,你晚上在家可以吃。”
“嘿嘿,好多。”卫鹤清处在微醺状态,回头甜笑了一个,更深地往车里探去,“这一袋是什么……舞蹈服?”
徐昭光速把他手里的舞蹈服拿下来,想了想,又展开铺在吃的上,把袋子里的其他几件衣服和舞蹈鞋一并拿出。
“没想藏,”他对卫鹤清解释,“这个早买好了,我是怕你万一演得不满意,看到它会难受。”
“我喜欢的。”卫鹤清马上拉住他的手,摇一摇,踮起脚安慰,“徐昭,谢谢你准备的这些。今天演出很成功,我会穿的,还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真的?”徐昭的眼唰地亮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把半个身子伸进去,抓住放得更靠里的精致小盒,拿出来摆在舞蹈服旁边,“那回去你穿这件给我看,好不好?”
卫鹤清打开盒子,拎出团用料俭省、看不出具体用途的软布抖开。他研究性地比划了比划,甩手朝徐昭一掷。
徐昭很宝贝地接住,听卫鹤清嗔斥他:“变太!你才要穿裙子!”
好吧,看美人换装的期望落空,徐昭及时调整心态,晚上先从别的地方把场子找了回来。卫鹤清被颠得坐也坐不稳,不知道他是存心,还好声好气地商量,要他稍慢一点。
膝盖抵/月要、眼波流转,徐昭仰看了他片刻,更加用力地颠勺。
可怜的小天鹅最终被油煎爆炒,出锅后软溻溻一个,踹人的力气都不剩。他缩进被窝侧卧着,却并不困,身体里还残余兴奋,让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舞台上的场景。
他跟着音乐的节拍陶醉起舞,却不再是为了求证和寻找什么。
“徐昭,”卫鹤清不记仇地去找欺负完他的坏人,“今天我跳得好不好?”
“特别好。”坏人正用手指做梳子,慢慢细细地插在他的发丝间刨,“我给你录了像,这会还在回味呢,你看,你跳得多棒。”
手机被支在眼前,屏幕里的卫鹤清动作挥洒自如。两人偎在一起看了片刻,屏幕外的卫鹤清用鼻梁把手机顶翻。
“我就在这儿躺着,你为什么还要看视频里的我?”
很没道理的怪罪,偏卫鹤清是腻着还哑的嗓子说的,整个人透股浑然天成的媚,不自知,但勾人。徐昭张开手臂把他抱住,亲两口认句错,吻与视线并行,把活生生的小卫老师上下看遍。
“你来,别闹。”卫鹤清把手伸下去拍拍他侧脸,招呼狗子似的,勾着他下巴问他,“徐昭,你说如果我不在冰场教滑冰了……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