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84)

2026-07-16

  “当然行了。”徐昭听话地复位,和卫鹤清脸对着脸,“你是不是想去英哥那儿跳舞?”

  “嗯……也不是,”卫鹤清把眼珠投向天花板,很迟疑地轻声道,“我有点想歇一阵儿。不一定干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与堕落无异,卫鹤清说完自己先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照常流逝,再流逝些日子,他就要年满三十。而立之岁,他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家未成、业未立,再辞去工作,更会成为游荡于社会秩序之外的游魂。

  可今天,在舞台上自由了那么一场以后,他体内有东西在苏醒,在渴望脱轨,渴望跳出他已有且仅有的生活。那样的生活对太他熟悉了,尽管未必舒服但确是种保护。因而当他站在由熟悉向陌生过渡的分界线上远眺,改变后的处境是未知的,未知意味着危险,踩下去很难说是不是万丈深渊。

  在他默然的时候,徐昭热乎乎把他搂紧。

  “宝贝儿,可以的,那你就放空一段时间,以前你太累了,正好休整休整。到时候你每天想睡就睡,睡醒了想玩就玩,我管你吃住,保证一天三顿饿不着你。”

  “谁要你养?”卫鹤清的鼻子短暂地酸了一下,“你把我说得像只蛀虫。”

  “怎么会是蛀虫呢?”徐昭扮出天真不解的模样,“你完全可以对我肉///偿。”

  卫鹤清嘴一撇笑了,他“呸”地一声,很没杀伤力地斜了徐昭记眼刀。徐昭见此滚刀肉般迎着刀锋直上,赖兮兮的,说出的话却郑重诚恳。

  “别想那么多,你就只管考虑自己到底想怎么做就好。等走到新的局面肯定会有新的问题和麻烦,但也肯定有我陪着你、支持你,你放心,天塌不了。”

  “徐昭,你是不是觉得我怎么活都行?”这次卫鹤清的鼻子不争气地酸了很长一阵,“你对我好像什么要求也没有。”

  “其实有的,”徐昭去捏他翕动的鼻翼,“我会求你开心,求你高兴。”

  很坏的一个人,大概是蓄谋想看他流泪。卫鹤清无声缓和情绪,余光看去,面前的徐昭脸上关切自然,每个表情仿佛都在证明他不是仅仅甜言蜜语。

  气氛很感动,很温馨,最合适泪意酝酿。徐昭蹭了蹭卫鹤清变红的眼圈,及时打岔:“或者我求你穿裙子,你能答应我吗?”

  正经不过三秒,卫鹤清坚决拒绝,并顺手把徐昭的备注改成了「色///魔」。徐昭偷眼看到,心里差点笑喷。

  嗯,惹到小卫老师就是这样,你将面临零个严重后果,最多会被毛茸茸地怒改备注名。

  不过徐昭没看到卫鹤清接下来的操作。他睡着了,不知道卫鹤清在他旁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睡不着的卫鹤清捧起徐昭的脸看了会,像觅食的小动物发现珍贵大餐,凑近没有吃,而是静静地嗅。

  好香好帅,他好喜欢……

  卫鹤清在深夜犯了花痴,身体里装满粉红泡泡,无法排遣。他靠着徐昭打开手机,不知所谓地呆看片刻,点进被他遗忘的app里。

  小浣熊的消息铺天盖地砸了过来。

  这已是很久之前的消息了,他和这个偶尔会交换现状的陌生网友从没同频。卫鹤清逐条读完,打字回复。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小浣熊,是我搞错了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我们不是床伴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他是要和我谈恋爱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你说得对,谈恋爱比做床伴要好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虽然我们还没真正地谈,但我已经感觉非常非常幸福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你别误会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我是想提醒你,你最好也再去确认一下

  小熊猫不是小浣熊:这个真的很容易弄错

  贴心地提醒完神秘网友,卫鹤清倒头睡去,第二天去了冰场,面对周翔他几度欲言又止。想辞职的话就在嘴边,说出来周翔不会拦他,可不知是否正是因为这样,他总欠缺点开口的勇气。

  又过了一天,他如约和阿月会面。

  坐进咨询室,卫鹤清迫不及待把他的新困扰告诉了阿月,在讲这些时他坐得笔直,两手搭在膝上抠得很紧。

  “滑冰是我从小做到大的事,我坚持了很多年,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我付出许多。它曾经是我的梦想,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真的要放弃它,我……”

  卫鹤清一时无法概括心中纷杂的念头,他抓自己抓得更死,指甲盖因过度用力变白,皮肤却绷出红色。

  阿月看在眼里,对他循循道:“青燕,深呼吸,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你可以试着先感受你的呼吸,然后再感受你的身体,感受你身体里的情绪。”

  阿月引导卫鹤清向后靠,让他选择最舒服的姿势坐好。卫鹤清在她的引导下轻轻闭起眼,深吸、深呼,每个动作都被要求做得深而饱满。慢慢的,随着吸气他能感受到气息在体内流动,呼气时则有重力让身体自然下沉。

  “再来一组。”阿月也放慢说话的语速,语气沉缓,要卫鹤清像个旁观者一样感受呼吸,“青燕,请你有意识地去体察它们,无需控制或改变。在这期间你会听到外界的声音,留意到身体的感觉和脑海中念头的低语,这都是正常的。现在,请把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上。”

  卫鹤清试着去做,吸气、呼气,他在心中默念。他发现当他在关注最基本的呼吸状态时,他突然就对这项技能陌生了,偶尔还会走神,忘了自己是在吸还是在呼。

  阿月不打断他,咨询室里异常安静。钟表的秒针以固定频率运转,微弱而稳定,他不由自主把呼吸的频率向它靠拢。

  眼皮发沉,他有点困了。

  “青燕,现在跟随呼吸放松你的身体,先感受,然后有意识地放松。从你的头顶开始,感受它在呼吸时轻轻的耸动,感受它有没有发紧、疼痛的异样,并且告诉我你的感受。”

  卫鹤清依言感受,头顶、眉心、眼睛,呼吸的余波神奇地关联着每一个部位。从口鼻往下,到了肩颈,卫鹤清的眼皮抖动几下,他哑着声像说悄悄话:

  “肩很酸,血在里面流,两边涨得不舒服,我觉得……很不安。”

  不止不安,他还迷茫,感到没着没落,仿若身处大雾中漂浮。他无意识地抓着肩搓了搓,取暖似的,很快手向下移,握拳放在胸口。

  “阿月,”卫鹤清紧皱着眉,抵抗胸闷带来的颤抖,“我有点怕。”

  “青燕,停在这里,”阿月把沙发上的抱枕交到他手中,“告诉我你怕的是什么?”

  “我怕失败,放弃滑冰让我觉得自己的前半生是个笑话。我怕想休息的想法是错误的,我的感受总是出错,我怕我又做错选择,以后会后悔。我还怕辞职后我会不知道该干吗,我会发现自己真的只有滑冰这一条路可走。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我怕的是……”

  感受停不住了,他总要呼吸,因此新的感受代替了旧的。他的胃痉挛起来,与此同时,过电般的麻与烫贯穿全身,一瞬间他所有的感受都被烧糊了,只剩膝盖剧烈地痛楚。

  那痛楚是那么模糊,又那么真实。

  卫鹤清在意识里倒下了,他是被推倒的,推他的人是他的妈妈。妈妈揪着他变形的青色训练服来回撕扯,在过路行人的侧目中对他嘶吼。

  “不是要去医院吗,怎么又不去了?卫鹤清,你少给我装病!滑冰是你选的路,因为你的选择我搭上时间精力陪你圆梦,你没资格放弃!它是你自己选的,你给我时刻记住!”

  “我真正怕的……”卫鹤清抖若筛糠,他痛苦地喃喃,“是我会对不起妈妈。”

 

 

第67章 算不算见了家长

  咨询无法再继续,阿月扶着卫鹤清的肩膀把他从无助的孩童状态一点点唤回当下,卫鹤清原地坐着一动不动,心被巨大的内疚感蚕食。

  他兀自抖着,死死皱着眉,手中的抱枕完全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