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猫相处和谐,徐昭看得眼红。他把写好一串菜名的本儿和笔推到卫鹤清面前,说:“你再添点儿爱吃的,我摸摸它。”
可惜二老板不给他面子,喵地一声伸爪要挠,被卫鹤清抱住后又自觉收起指甲,五瓣儿趾头温顺地搭在卫鹤清手臂上。
“嘿,”徐昭气的,“你个小家伙,还记我仇!”
老板在边上看乐了,跟卫鹤清说这猫最初是徐昭捡的。它刚捡上时有病,去宠物医院治完顺带绝了育,回去没多久又复发,医生说可能是半地下的环境不适合它的体质。徐昭怕它遭罪,抱着它打了一圈电话,朋友们不是过敏的就是房东不让养的,最后它被送到了这里,吃香喝辣。
“它脾气好着呢,基本谁也给摸,每天趴在台子上喵喵地营业,给我揽了好些客,唯独就是不给昭儿摸。”
割蛋之仇不共戴天,在二老板心里,徐昭既是天使又是恶魔。徐昭倒是丝毫不计较它的小心眼,把手缩在袖子里接茬摸它,还跟老板说:“你养得真好,它的毛一点儿打结的地方都没有,膘肥体壮,拍着都是实心的。”
实心的二老板咣咣响,没理他也没抓他,贴着卫鹤清萌萌地舔自己的腿。“可不,这胖的,”老板接话,“我搞餐饮饲养都比演戏像样。”
卫鹤清撸着猫听老板玩笑,慢慢知道了他是个转行的舞台剧演员,自认长相一般、资质一般,便知难而退干起了餐饮。老板说就像二老板是富贵命不是流浪命,他也是实业命不是文艺命,但心里仍葆有一块角落属于舞台,就寄托在一张张剧院门票和一顿顿赊给还在戏剧之路上坚持的年轻人的餐饭上。
“真事儿,”徐昭认真地说,“刚毕业那两年我饿不行了就来这儿赊面条,老板还给我往里面打蛋。要不是有这家店,我们好些人都未必能坚持到今天。”
坚持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对抗,对抗的不仅是现实的困境,还有看不清道不明的未知的虚无。在这条与人本性相悖的路上,放弃是无时无刻都会自然产生的念头,然而神奇的是,只要有一个理由给你希望,你又会接着义无反顾地走。
卫鹤清深有体会,非常明白那些饭的意义。
“嗐,没那夸张。说实在的,你要让我掏钱捐款我还真不一定乐意,可做顿饭的事,力所能及。而且你们这帮孩子没一个赖的,有了钱就还,要不我这店不早开不下去了?”
老板摆着手揭过这篇,给卫鹤清讲徐昭他们喝多了的乐事。老板说他对徐昭有印象就是在一次聚餐上,一看还带点大学生样儿的徐昭半醉着问他借纸笔,坐回去唰唰一顿写,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纸上满篇行楷小字。
“我记得特别清,那纸上一二三四,分条列着喝到什么程度会有什么反应,呼吸的感觉,眼睛看人时候的状态,说话语速,走路快慢,每条都列得特别详细。这家伙写一会停一会,旁若无人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当时我就觉着他肯定能演出个样儿。”
卫鹤清摸着猫听老板讲述,眼也不眨,这个时候他开始明白徐昭为什么能不厌其烦地听教练讲他的事,因为那里面藏着他走过的路,徐昭想要了解、渴望同行。
现在同样地,他也喜欢上了这种在倾听中陪徐昭走过一程的感觉。而每多了解徐昭一点,他就会多喜欢他一分。
猫在他手底下舒服地呼噜噜哼,忽地立起耳朵,抖抖毛跃了下去。
大门被从外推开,好几道声音裹着寒气热乎地炸开在店内:“哟,谁呀这是?”
徐昭闻声回头。
五哥、小童,一帮子人憋着笑看他,状似正经,等他一走过去就变了脸,又拍又搂,五哥还胡撸了一下他没什么头发的脑袋。
“怎么剃了?大首都现在流行光头?”
“那你看,跟不上潮流了吧。”徐昭顺他的话走,“个不个性?”
“个性个蛋!”五哥嫌弃地搭着肩膀看他,“丑,赶紧留回来,你不适合这造型。”
大家以徐昭的头为话题嘻嘻哈哈走过来,卫鹤清已经加好了菜,把菜单交给老板。
隔着一张圆桌对上眼睛,他轻轻冲他们点了下头。
太乖太礼貌,卫鹤清得体得和他们像两个次元的人,一帮人静了静,小童作为发言代表提问徐昭:“这位是?”
“跟我从北城过来的。”徐昭含含糊糊,怕贸然说是男朋友会让卫鹤清不自在,“来坐,都是朋友。”
圆桌很快满座,徐昭挨着卫鹤清坐下给他倒水。升腾的茶香里,卫鹤清像个微笑娃娃听大家跟徐昭交换近况,七嘴八舌话密得不行,稍微不留神就会错过去一句。
他集中精神听得专注,徐昭却很能一心多用,身子倾向他道:“想吃什么要什么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捏了捏手表示收到,搞完小动作的卫鹤清继续认真听讲,根本看不出他在桌子底下的暗度陈仓。徐昭被他捏得心都痒,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只留单手摆在桌面上。
过了一小会,徐昭的手又被捏了捏。手机平移过来,将一行字醒目地送入他眼帘——
「你发型不丑,我喜欢的」
徐昭的眼定在上面,很快又跟着它移动,移到桌边、拔起,卫鹤清瞟着他收走了手机。他脑子里霎时嗡地一下,拽着卫鹤清的手往自己这儿拉,心里得意的激动完全藏不住,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昭告他的朋友们,这是他徐昭的人。
管它有没有谈恋爱,小卫老师就是他的。
徐昭听力暂失,周围人在说什么变作杂音,不过很快,二老板一跃而起撞断他和卫鹤清私下筑成的“鹊桥”,重新盘踞在卫鹤清膝头。
随即菜依次上桌。
徐昭从石塑状态恢复,听力也一并恢复,他在一桌人能掀翻房顶的闲聊里插空给卫鹤清夹菜、剥虾。卫鹤清吃着吃着走了神,调暗屏幕亮度来回看自己选的戒指,心不在焉难以抉择,很快直勾勾盯着徐昭的手模拟画面。
徐昭正应要求给五哥递纸,眼一瞥,心咯噔一下——
卫鹤清的神情和吃日料那次可谓一般无二。
“昭儿,愣什么神儿?纸给我几张啊!”
“你自己拿!”
徐昭把抽纸盒整个掷了过去。
后事不忘前事之师,为避免误会,徐昭谨守“夫德”,接下来全程没和谁再有肢体接触。买完单两人回到酒店,卫鹤清被徐昭压在了玄关柜上。
“宝贝儿,没不高兴吧?”徐昭捂着他的胃柔柔地顺,“后来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挺高兴啊,”卫鹤清这会儿满心都是戒指,闻言相当茫然地看他,“我是吃饱了。”
“不可能,”徐昭对卫鹤清的食量有数,听了反而更笃定他隐瞒情绪,“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老给五哥递纸?”他回忆的同时开启脑补,“其实就递了两次,他坐的位置离纸远,而且我也给其他人递了,真不是特殊照顾。小卫老师,你千万别吃他的醋,我俩就是纯到不行的那种哥们,真的,他比我还糙呢,胡子拉碴还大我好几岁,我怎么也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感觉……”
徐昭的内心戏逐渐歪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卫鹤清起先听得糊涂,后来表情趋于凝重。徐昭被他看得心里打鼓,解释的话也越说越没音儿,明明此身清白,可在卫鹤清的凝视中生生感觉自己犯了大错。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徐昭不怕卫鹤清骂他打他,就怕他沉默不说话,每到这种时候他再有一身赖劲也不敢施展。两人呆滞地无言相视,眼珠里能映出对方,不知哪来的秒针走字声一下衔接着一下,倒计时般在极度安静的空间中回荡。
若干秒后,卫鹤清摸了摸他的脸颊。
“徐昭,你不喜欢年龄比你大的人吗?”
徐昭懵逼地“啊?”了一声。
卫鹤清低下了头,又几秒过去,他发愁地抬起头来,用蛮为难的语气问:“我也大你三岁,你对我还有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