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93)

2026-07-16

  “这是我那会儿总去的食堂,二楼有小炒,旁边就是男生浴室……这是图书馆,这是校医院,还有这堵墙,我们有时候想走捷径就翻它出去,你看上面的围栏都给踩凹了……”

  徐昭兴致勃勃地介绍,白气乱飘,两人从这栋楼钻到那栋楼,这门进那门出。北门的校门外有阿姨摆摊卖饭包,卫鹤清小时候她就在这儿,买一个咬一口尝,外面是脆脆的生菜,里面是米粒裹着鸡蛋酱,土豆茄子馅儿掺在中间糯乎乎的,还是记忆深处的味道。

  哈着气分食完饭包,临北最大的剧院近在眼前,徐昭在里面排过小两个月的戏。而在更久之前,就在它对面,那间洗浴中心原来是个澡堂子,姥姥总领卫鹤清进去搓澡。

  时光荏苒,它们中间的马路从双车道拓宽成四车道,上面车来车往,刹停、直行、转向,井然有序,却有两个独立运行的时空短暂相撞,产生手牵手的交集。

  指示灯跳跃着由红转绿,徐昭和卫鹤清手牵手继续向前走去。

  “那是我刚毕业租过的房子,几百块钱的单间,其实算是个地下室。”

  徐昭给卫鹤清指那排仅高出地面一点点的窗户,笑着说:“那会儿太糗了,真不挣钱,感觉自己每天活得像地下生物。还好是当时不认识你,要不我都没底气追你,兜里拿不出子儿来给你花。”

  “得追。”卫鹤清特别小声,抓紧徐昭的手念叨,“我有钱呢,可以养家。”

  “那怎么行?”徐昭只听到了后半句,“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怎么能用你的钱养家?”

  “怎么不能,”卫鹤清不太乐意地站住,“你又不会一直让我养。”

  两人面对着面,徐昭看着卫鹤清,看他用特别认真的眼神瞅着自己,特别认真地提高了音量:“徐昭,你是个好演员。如果咱们早早相遇,我也会相信,相信你会有一天被大家看到。”

  认真以外还很干净,卫鹤清的眼神像两团能攥出水的雪球,咕噜噜噜滚进徐昭心底,被开锅的悸动蒸腾。

  他上前一步囫囵个抱起卫鹤清。

  几只麻雀惊飞,落在枝头抖下雪雾,纷纷扬扬中,那段窘迫的时光尽在眼前。狭窄到得侧身走的空间、破碎掉落的墙皮、扯在头顶用来晾衣服的塑胶绳……

  “不行不行,太受罪了,”徐昭瞬间否决,“你可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徐昭把头摇成拨浪鼓,卫鹤清揪住他的耳朵不让他摇。在爸妈离婚前,梁雁飞没有工作,她教育他要替爸爸节约开支,家里的生活常常俭省到没苦硬吃的程度。在他们离婚之后,梁雁飞拿着抚养费存起来出去打工,他又是真的心疼她,会极尽所能像压缩需求那样压缩开销,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了很多年,即使他天天挣钱也不舍得花给自己。

  没钱远没有没爱可怕,这是卫鹤清早早明白的道理,一个在爱里长久匮乏的人内心有张填不满的嘴,会源源不断吞噬掉自己和他人的能量,却很难向外回馈。他们的爱是沉的、苦的、拧巴的,充满撕心裂肺的牺牲感,好像他们为了爱你一点要把命都搭进去,你无缘无故就欠了他们。

  幸而,徐昭是和他们完全相反的人。

  “那样的生活确实不好过,”卫鹤清说,“但有你我就能过。因为你是那种煮一锅面会把菜和鸡蛋都夹到我碗里、还一点儿也不觉得吃亏的人。即使钱少你也不会让我的心受罪。”

  “那倒是,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进嘴里更让我高兴。”徐昭想了想就笑了,“再说那有什么吃亏的?本来都苦着你了,有点好吃的肯定先给你啊。真要沦落到那样,我每天晚上还得给你暖被窝呢,暖热了再让你进去睡。等挣了钱咱俩就把大头存好,剩下的改善消费,我知道好多物美价廉的地儿,可以给你买肉、买保暖衣,再买点贴纸和画装饰一下屋子,插束花,把床品换舒服点……”

  徐昭越想越细,曾经的破房间因为卫鹤清的加入变得活色温馨。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卫鹤清和他一个正、一个倒贴在一块走,像两只小老鼠、两只蚂蚁,为了五斗米在尘世奔波忙碌,栖居在最黑最暗的地方,却拥有着最深最平凡的幸福。

  他听着他侃侃的畅想,胸膛里尽是温暖熨帖。

  徐昭是个很满的人,他可以自得其乐,也可以把他随时会溢出来的欢喜洒出去,自然而然,就像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本来如此,不需要谁为之感激。

  “想想还是不行,我怎么着也得让你住个带阳光的房子。”徐昭想上头了,环视四方,高高低低的楼宇耸立在眼前。如果不朝家里伸手,那时候刚踏上社会的他有什么办法不让卫鹤清吃苦?想来想去,最快的只有一条路。

  他说:“我估计我会改行,看看能不能拍个电视剧或者短剧什么的。”

  “不行不行,”卫鹤清顿时当真了,“怎么能这样?我还有活儿嘛!大不了我去干一阵私教,带个走竞赛的孩子也不是不行。”

  他说完俩人同时哑了,面面相觑,都很惊讶。惊讶于自己会这么想,更惊讶于对方,徐昭和卫鹤清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

  半晌后,徐昭捧起卫鹤清的脸,把他的颊肉往中间推挤。

  “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

  卫鹤清嘟着嘴抗议,小天鹅变小鸭子,两片嘴唇扁扁地上下开阖。徐昭凑过去嗦着亲了一口、又一口,晃晃他的脸和他商量。

  “那咱们在地底下再住一阵儿?”

  “嗯,咱都不勉强自己干不想干的事。”

  这次卫鹤清点头。两个假设也要假设得让彼此都满意的笨蛋同时笑了,锁骨撞肋骨,这一刻的世界上很难找出比他们更傻的人。卫鹤清扎在徐昭怀里拼命地搂他脑袋,头一回感觉心里是那么安全。

  他不会成为一个枯竭的人,因为徐昭的爱并不允许他单方面献祭。无论是身后存在于假设中的半地下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真实的合租房,他们都是连在一块的。

  低迷闪耀都在一块,好与坏都有人陪。

  卫鹤清忽然很想他们的小窝,他很想现在飞回北城。但在此之前,他更想的是去挑枚戒指。

  等不及回去了,他要尽快对徐昭表白。

 

 

第74章 你对我还有感觉吧

  下午四点挂零,三江平原上空霞光漫卷,淡粉色的云拽着落日的尾巴,声势浩大地把余晖洒遍临北的每一条街道。

  泼墨最浓处,卫鹤清和徐昭正走向一座商场。

  今晚徐昭约了他的临北好友们聚餐,老地方,还在大剧院附近的家常菜馆。这个点儿也不值当再回酒店,两人就去了商场闲逛,卫鹤清趁徐昭试衣服的空档摸到一楼柜台,速战速决挑了几款心宜的戒指,一一拍照,又潜回二楼。

  男装店前,徐昭伸着脖子到处找人,看到卫鹤清的那一秒立马从焦急疑惑变为略显委屈的如释重负,好像学校里被剩到最后才接的孩子。

  “你上哪儿了?”徐昭问他。

  “没上哪儿。”卫鹤清赶紧糊弄,“咱们进去,我看看你穿哪件好看。”

  心虚的小卫老师手是凉的,软软牵过来,徐昭很轻易被哄好。他进去试衣间,傻小子一样给卫鹤清当衣服架子,试了一套又一套,被卫鹤清看哪套也顺眼的眼神撩得心花怒放,差点就要和他在镜子旁当着摄像头激吻。

  从商场出来,天黑了灯亮了,漫长的夜晚拉开序幕。两人提前去饭馆找座,一推开玻璃门就是暖洋洋的香味儿。

  扎进胃肠,还没吃就觉得舒坦。

  “昭儿回来了。”

  老板认得人,递上硬壳菜单和小本儿让他自己写,店里的二老板也跟过来凑热闹,一蹦跳上卫鹤清的腿面,闻了闻,坐下仰头要摸。

  “可以摸,”老板抽了张纸巾逗二老板,对卫鹤清说,“它不抓人。”

  卫鹤清听了看向他膝上的蓝猫,扁脸像张大饼,上面的五官也大,憨憨笨笨,看上去用料扎实。他抓抓它的鼻梁和脑门,蓝猫吐出舌头粗粗地舔了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