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98)

2026-07-16

  “怎么感受?”徐昭略有失望。

  “找人上去滑一段自由滑,展示花滑基本的步法和动作。”

  “找谁?”徐昭又问。

  “应该是……我。”

  卫鹤清所料不错,几位民艺的负责人离开,周翔第一时间把他叫进了休息室,满脸斟酌措辞的殷切。

  “翔哥,我听见了,”卫鹤清主动开口,“晚上我可以滑。”

  “那个……什么?”

  周翔还在如何劝说和直接换人之间纠结,压根没成想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顿时大喜,连声道:“好好,晚上等商场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再让他们来,到时候咱关起门滑,保证不叫其他人看见。你想想你晚上用哪首配乐?想好了我提前去试音,别紧张啊,你就自由发挥,你那水平随便一跳就能给他们震了,也让他们知道知道花滑运动员没那么好当。哎对,你那件考斯藤找出来,我给你送干洗店熨熨……”

  周翔就这么跟在卫鹤清屁股后头絮叨,一副要捧出秘密武器亮瞎别人眼的架势,卫鹤清想紧张都紧张不起来。他打开柜子,捧出被训练服和衬纸层层包裹的软布料往周翔手里一塞,连赶带糊弄,把他请了出去。

  现在这团布料又回到了他手里,熨得平展,上身好似还带着余温。休息室外,大部队到来的声音已经穿透了门板,问好、寒暄,脚步杂乱,小陆叩门叫他:“小卫哥?”

  “好了,就来。”

  卫鹤清对镜理了理身上的青色考斯藤,上面缀着刺绣和水钻,价格不菲。这是他曾经的赛服,他穿着它征战拿牌、摔跤受伤,直到最后一场比赛他鞠躬倒下,它还陪着他上了急救车。

  如今再穿,思绪万千。卫鹤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每次赛前那样坚定默念:“可以的。卫鹤清你可以的。”念完他挂着标准的职业化笑脸走到门前。

  门打开,在他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徐昭冲他抬了下手。

  指根处戒指闪亮,同他唇边想收敛却又藏不住的梨涡一样,于众人中隐秘地张扬,扎入卫鹤清的视线,成为锚点。

  那一瞬间,卫鹤清嘴一撇,真正地笑了。

  “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教练,卫鹤清,一会让他给你们滑一场。”

  咧着嘴乐的人看起来状态不错,周翔踏实了,给周围一圈人介绍完抬眉询问,卫鹤清换好冰鞋转身看他,给了他一个可以开始的眼神。

  音乐流淌,一团青影飞掠上冰。

  “I can hold my breath

  我可以屏住呼吸

  I can bite my tongue

  我可以缄默不语

  I can stay awake for days

  我可以不眠不休

  If that’s what you want

  如你所愿

  Be your number one

  成为你的英雄”

  长滑蹬地、变刃拖刀,一首《human》是他进国家队参加首场正式比赛的配乐。当时的他虽然心里持续紧绷,但身体无恙、意气风发,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头,跟着歌词转体后仰,双臂舒展,他觉得自己能拥日月天地入怀,能量无限。

  “刚才卫教练示范了几种基本的转体步法,”周翔在冰场边替他解说,“比如捻转步、括弧步,这些我们后面都会带大家实操。现在他在做的叫深弯鲍步,时间比较长,是一个有技术难度的滑行动作,属于自由滑中常见的接续步。”

  “I can fake a smile

  我可以佯装微笑

  I can force a laugh

  我可以强颜欢笑

  I can dance and play the part

  我可以跳着舞扮演角色

  If that’s what you ask

  如果你要求

  Give you all I am

  愿给你我的全部”

  冰场下民艺的演员贴着围栏挤近,徐昭盯着从滑行中直立收势的卫鹤清,听周翔说他正在变刃准备起跳。徐昭其实一点也听不懂这个步和那个步都是什么,他就看到他的小卫老师轻盈灵巧得好像没有重量,不知怎么一拧就转了起来。

  “这是个单跳,四周后内点冰,没有和其他跳跃连接。动作完成得还是很不错的,就是落地时稍稍崴了一下。”

  周翔仍在尽职地介绍,还趁卫鹤清变步滑的空隙给大家科普常见的冰上转体跳。卫鹤清滑稳后单足支撑下蹲,另一腿抬起旋转。

  “现在我们卫教练在做的技术动作是一个侧蹲接后蹲的蹲踞旋转,属于花滑旋转动作的一种。”

  “I can do it

  我可以的

  I can do it

  我可以的

  I can do it

  我可以的”

  歌曲还在继续,卫鹤清的表演也没有停,周围已经有压着声的惊呼和议论。陈序元在卫鹤清完成又一个漂亮的旋转后拍了下徐昭,直着眼夸:“这动作怎么做出来的?太牛逼了!”

  徐昭没有理他。

  “怎么了?”陈序元凑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问,“你‘家人’把你看傻了?”

  “家人”两个字扣动了徐昭的心弦,他嘴动了动道:“我是傻了。”

  过了会,陈序元听见他喃喃:“要滑成这样,得遭多少罪啊……”

  徐昭闭了下眼,滑行的卫鹤清不见了,一枚枚疤却浮上眼前。从临北那晚之后,它们就这样顽固地烙了进来。成角儿要挨打,成名要扛骂,成为职业运动员更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累。徐昭忽然很后悔自己报出了这个冰场,他不知道他的轻率举动会不会打破卫鹤清正在构建的内心秩序。

  毕竟花滑带给卫鹤清的痛,远不止于那些看得见的伤疤。

  徐昭懊恼不迭,这时齐刷刷的赞叹声响起。身边还有人发出抓耳挠腮的苦思声,周翔依然在介绍,说这个动作叫燕式滑。

  “对!燕式滑!他是小青燕嘛!我说怎么看他眼熟!”

  徐昭睁眼,视野从暗转明的几秒里,卫鹤清已巡过半场。他由手扶冰刀的提刀式变为敞开双臂,上半身向冰贴去,如同燕子低飞点水般恣意。现在正是寒冬,冰场的冷气一股股袭来,可灯光映在冰面,卫鹤清的衣摆和袖口都被他主动招揽的风盈得鼓涨,万点星、一抹青,水波荡漾,倒似春日光景。

  快滑到徐昭面前时,卫鹤清偏脸冲他眨了下眼。

 

 

第78章 只是凡人

  歌曲的第一段高潮渐止,民艺旁观的演员们自发鼓起掌来,徐昭望着卫鹤清滑远的背影往前一追,膝盖撞上了围栏的挡板。

  等等,他晕乎乎地想,小卫老师刚才是众目睽睽之下冲他wink了吗?

  这状态……好像不是滑得不开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在第二段歌词即将续上的过渡拍里,卫鹤清一跃转身,面朝他们单手抚胸鞠躬。两朵发旋儿在徐昭眼前轻巧地闪过,卫鹤清直起身向上冰口喊:“翔哥,你也来!”

  喊声欢快,周翔和他的一口白牙对视几秒,确认这家伙是滑嗨了。

  “上啊,”身边也有人看嗨了,起哄道,“老板上去一起展示展示!”

  “得嘞。那我上去给各位献一段!”

  周翔见此也不推辞,三两下换好冰鞋,起身脱下外套,一蹬上冰。

  “I can turn it on

  我可以打开开关

  Be a good machine

  做一个完美的机器

  I can hold the weight of worlds

  我可以撑起整个世界的重量

  If that’s what you need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

  Be your everything

  我会成为你的一切”

  踩着第二段歌词,周翔滑到了卫鹤清身边,黑衬衫休闲裤,只比他过去参赛时少了件马甲。花滑是他追过最奢侈的梦,各项开支他能省就省,阴差阳错,也让这套装扮成了他在赛场上独一无二的专属皮肤。

  两人点头致意,默契地拉开距离,绕着彼此滑圈,很快又同时向反方向而去。两道彩色线条在洁白的冰面上滑开,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卫鹤清单膝跪地仰滑,极尽柔韧与优雅,周翔则迈着大一字步长滑,双腿伸展气势如虹,一身黑,像鹰张开翅膀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