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126)

2026-07-18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唐弈戈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和你分开。”丹增的声音闷在唐弈戈的衣服里,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是怕你以后会和我分开。”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丹增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感受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我看到了你的报告。”

  唐弈戈按住了他的手背。

  丹增停了一下,而后他把额头重新贴回唐弈戈的胸口,侧着头,耳朵对准心脏的位置:“我知道,如果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真的会把器官都给他。血脉这件事,我理解,所以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他出事,他没事,你才没有事。他的平安就是你的平安。”

  就和他噩梦里一模一样,唐誉的面孔最后变成了唐弈戈。丹增和唐誉的接触很少,他一直在共鸣唐弈戈的声音。

  他说的这些,唐弈戈也理解,可唐弈戈不想接这个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丹增的眼睛:“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能不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丹增点了点头,第一次叫他正式的名字,“唐弈戈,你没发现吗?其实你变了。”

  “我没变。”唐弈戈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变了。”丹增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不是平白无故对人施以援手的人,特别是你不熟悉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你主动帮了白书斋的白小白和苏恨羽,吃饭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你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帮他。”

  “我一向都这样。”唐弈戈说。

  “不,你的宽容确实让你愿意对人施以援手,但现在你是在积福。”丹增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是相信的,对吧?”

  “那也没有错吧?”唐弈戈承认,“我就是在积福,可我只相信好的那方面。别再说你下了山会有不好的事情了,你的山又没怪你,你们不是讲慈悲的么?你们不是讲众生的么?那凭什么你下了山就要出事?你的山就那么小气?”

  丹增等唐弈戈的声音落下,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可能的。我从小有信仰,我比你了解。你如果真的信了好的那一面,你就一定会避讳坏的那一面。你越是相信积福有用,你就越害怕噩兆和暗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留下来,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会想,会不会我不在山下,这件事就有转机。人性就是如此,出了事一定会想因果链。到那个时候,你心里的那根刺就会越扎越深,你会恨你自己,也会恨我。”

  “我不会。”唐弈戈说,“我不会。”

  “那你眼睛里为什么有犹豫呢?”丹增看见了。

  唐弈戈看向了别处:“你以为你走得了么?你以为你在我手里真能跑出北京?”

  但丹增听完,反而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跑不了。就算我跑到国外,你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翻出来。但我也知道,你根本看不上强制和囚禁的手段。”

  唐弈戈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希望丹增不用这么了解他。

  “因为你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关系,一个人用权力和金钱把另一个人攥在手心里,然后还自以为是爱情。”丹增爱上的人就是如此优秀。

  唐弈戈安静了下来。是,他看不上。他从骨子里看不上那种手段。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权势,就把人当物件一样抢来抢去,留不住就关起来。他就算再不择手段也有自己的底线。他配得上全心全意、全力以赴、主动的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火苗跳了几跳,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石粉末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碾碎了的星辰。

  “你就非要走么?”唐弈戈终于开口了,“你考虑清楚了么?”

  “考虑清楚了。”丹增要走,但眼里是留恋。

  “你就不怕我怪你么?如果你这样一走,你就不怕我们算分手么?”唐弈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丹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怕。我怕。但是我更怕你怪我。我更怕以后的你会想,如果丹增顿珠那段时间没有下山就好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没了可能。坛城做好之后就会毁掉,但那些沙会被倒进河里,顺着水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唐弈戈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丹增重新拉进了怀里。“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唐弈戈不信你的山!你要是铁了心要走,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下来,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回得去?”

  “你不要说这个。”丹增心里一凉,他仿佛知道唐弈戈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些年,你说你不敢承担责任,你懦弱,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自己想下山,没问题,我来。我给你担着,你下了山,所有人都知道是我逼你的,和你丹增一点关系都没有!”

  丹增马上制止:“慎言!”

  “慎什么言?”唐弈戈早就不信了,一直不信,“你下山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冲我来!我给你顶着不就行了?责任是我的,后果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就算你的神……”

  丹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唐弈戈的脸,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唐弈戈的嘴。这不是一个亲吻,更像是一场截击,一场用身体完成的拦截。他不能让唐弈戈继续冒犯,因为自己相信,所以他相信有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唐弈戈停住了,他感觉到丹增的嘴唇湿润而温热,混杂着丹增想要落泪的心情。

  那个吻短暂得像是幻觉。丹增随即用手捂住了唐弈戈的嘴,他的掌心贴着唐弈戈的嘴唇,指尖微微发抖。

  “刚才的话都不作数!”丹增说,他的呼吸非常不稳,方才平静淡定的他已经无影无踪,“说者无意,不作数!”

  唐弈戈站在原地,想把丹增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是拿不开,而是他知道拿开了也没有用。

  直到丹增自己将手放下来。

  “哪怕你这次回去……”唐弈戈看向他,“我们就当分开了。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你也要走?”

  丹增没再说话。

  唐弈戈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也不喜欢逼任何人。”

  这天之后,丹增没有再提上山的事,唐弈戈也没有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丹增在佛堂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他安静地制作沙画,各色矿石研磨的彩沙被装在细长的铜管里,鲜艳地呼啸着,再倾泻而出。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他跪下来,用一个丁字形的刮板一点一点地推着沙子,在信仰的牵引下勾勒出精密对称的几何图案。

  几排规整的同心圆,中心的曼陀罗已经现出了雏形。沙粒经过挑选,颜色从深红到浅红渐变,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刀切出来。唐弈戈多次站在佛堂门口,看了很久。

  丹增的手指继续移动,沙粒簌簌落下。

  图案开始变大,向外扩展了一圈,出现了花瓣形状的纹路,靛蓝色和金黄色交织,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第3天,第4天,第5天,第6天……唐弈戈看着那座坛城在丹增手下一寸寸地生长出来。他猜,原本丹增是希望唐誉能深度参与这幅沙画的创作,但阴差阳错,是自己陪着丹增做完。

  沙画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繁复,越来越精美。细密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藏青、朱红、明黄、翠绿、月白……无数种颜色被精准地摆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构成一个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第7天,坛城的主体结构完成了。

  是一座立体的宫殿,四面的城门上有小巧绝伦的佛像轮廓,屋顶的宝伞和经幢,都是用比米粒还小的金砂堆叠起来的,光芒流转。

  第8天,丹增开始填补最后的细节。他的动作变得更慢,更轻,每一粒沙落下之前,他都会停下来,反复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