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天,当最后一颗白色的沙粒落在宫殿的尖顶时,丹增收回了手。
他端详着眼前的坛城,像是父亲看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信徒看着神明的塑像。立体的沙画完美得不像人力所为,浑然天成,自生自长。它不像是被做出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借着丹增的手,从虚空里显现了出来。
丹增开始诵经。他没有避讳唐弈戈,也没有刻意让他听到,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着音调起伏的藏语。这沙画绝对不是他创作出来的,坛城本身就在。
唐弈戈看着丹增的背影,看着那座辉煌的坛城,知道他要走了。
第10天,丹增摧毁了沙画。
耗时9天建造的坛城变成了一堆混杂的沙粒。曾经界线分明的颜色全部搅在了一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共同完成了一场绚烂的坍塌。丹增的手上还沾着彩沙的粉末,他不可惜了,因为他感受过。
唐弈戈慢慢地走进佛堂,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些沙子,手指却在距离沙堆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真的考虑好了?”
丹增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底板上的余沙,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蹲下来,开始用手一把一把地把沙粒捧进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收拾一件平凡的行李。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丹增又忍不住地看他。
唐弈戈转过头,看向窗外:“沙子也不能留下来?”
“要送到流动的河水里。”丹增把袋口扎紧,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这是规矩。”
唐弈戈沉默了很久。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残余的矿石粉末的气味,又干燥,又干涩,像是高原上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和木根。“现在回成都的机票是不是不好买?”
丹增将帆布袋抱在怀里,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我已经买好了。我明天离开,你不要送我。你送我,我会舍不得,舍不得的离开更难过。”
他抱着沙子站了起来,用藏语说了一句再见:“??????????????????????”。
唐弈戈等他离开佛堂,蹲下身,在木板的缝隙里发现了几颗漏掉的沙粒。他用指尖把它们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
那几粒沙硌在手心,有点疼。
他只能松开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坛城沙画真的非常壮观。
小舅舅:你信不信我强制你!
珠珠:你太伟大了,你不干这事。
小舅舅:???
第81章 故人
又一年秋天, 来得猝不及防。
就像年复一年的离别,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银杏叶就已经黄了。
唐弈戈坐在车后座, 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金灿灿的银杏树一路向后倒,像时光奔跑。
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到他有时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都抓不住具体的画面。
车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王勇把车开得很稳,缓缓拐进通往陵园的小路。
这条路唐弈戈走了很多次, 熟悉得可以闭着眼睛数出每一个弯道。谭星海坐在副驾驶上, 低头翻着手机, 确认今晚的行程。罗羽坐在唐弈戈的右边,目光永远警惕。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朵白色小茉莉,花瓣洁白, 清香若有若无。唐弈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那一朵, 伸手轻轻正了正。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偶尔, 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更衬得这里肃穆而寂寥。
车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王勇先下了车, 快步绕到左后座,为唐弈戈拉开车门。深秋的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气,有季节性的凉意。唐弈戈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茉莉花, 弯腰下来。
谭星海和罗羽跟在他身后,王勇也默默跟上,一行人无话, 不忍打扰这里。
墓碑不大,是老式的墓碑,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太姥姥和太姥爷的名字。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合影,老照片翻印的,像素不高,已经模糊了。照片上,太姥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太姥爷则是一身军装,眉眼之间透着英武。
唐弈戈蹲下身,把怀里的白茉莉花轻轻放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仔仔细细擦拭墓碑上的每一寸石面。从照片到文字,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太姥姥,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懂事,像是对着一位还活着的老人说话,“您最喜欢的茉莉花,新摘的。”
他点上香,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飘散。
墓碑是合葬墓,可也有遗憾。太姥爷的尸体当年没有找回来,太姥姥是和自己为丈夫准备的衣冠冢合葬的。她走的那天很安详,家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睡着了。
太姥爷到今时今日,仍旧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哪里。
在线香燃烧时,唐弈戈轻轻抚过太姥姥的名字,指尖沿着石刻的笔画慢慢移动,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老人。
“走吧。”等香燃尽,唐弈戈亲手将香炉擦干净。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王勇发动车子,沿原路驶出陵园。一驶出陵园的大门,速度就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变成飞速后退的剪影。唐弈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应该是在闭目养神。
谭星海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便没有开口说话,继续确定手机上的行程安排。
两小时后,车子在市区里穿行,快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王勇放慢了车速。这个路口往左拐,沿着导航走的常规路线会经过什刹海,往右拐则是一条绕一点的路。这一年,只要快到这个地方,王勇就会自动往右拐,哪怕导航一直在喊“请在下一个路口左转”,他也充耳不闻。
没有人提醒他,没有人下指令,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有人离开,唐总再也没有走过什刹海那条路,自动屏蔽了这条街的西藏驻京办和珠穆朗玛宾馆。
王勇每次靠近这个地方,方向盘就会自动往右打。
唐弈戈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谭星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声音平稳地说:“唐总,今晚是亚太文化中心的剪彩活动,亚太地区的负责人、联盟主席和全球副总裁都会到场,剪彩由您和这三位一起完成。之后会有半小时的参观流程,然后是合影环节,总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唐弈戈说:“好。”
谭星海继续说下去:“晚上的流程走完之后,主办方那边安排了一个小型的晚宴,您要是累了可以不去。我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了,说您晚上还有安排。”
“好。”唐弈戈又闭上了眼睛,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到了晚上,车子停在了亚太文化中心的展览厅前。颇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采用了大量玻璃幕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入口处铺着红毯,两侧站了不少工作人员和自媒体。唐弈戈下车的时候,早就候在一旁的负责人和联盟主席立刻迎了上来,与他握手寒暄。全球副总裁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热情地向唐弈戈介绍今晚的活动流程。
剪彩仪式设在主厅的正中央,4根红色的彩带横跨舞台前方,4把金色的剪刀分别放在红绒托盘里。
唐弈戈站居中间的位置。
4个人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同时举剪,咔嚓一声,彩带同时断开,落在托盘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整个主厅亮如白昼。
唐弈戈放下剪刀,脸上带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这种场合他经历得太多,完全形成了肌肉记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来宾觉得冷漠疏离。他转过身,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开始参观中心的各个展区。亚太文化中心规模不小,分为好几个主题展,涵盖了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多种文化元素。
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介绍,唐弈戈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显得他既专注又用心。
整个参观流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是合影环节。亚太地区的多位少数民族代表也被请上来合影,他们穿着各具特色的民族服饰,色彩斑斓又灵动,首饰大多是祖传,在整个大厅里熠熠生辉。唐弈戈站在人群正中间,配合着摄影师的要求,换了几个不同的角度,始终保持着那份礼貌的微笑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