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走向了他,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唐誉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上多了一处狰狞的巨大伤疤,永永远远地凸棱在皮肤上。
唐弈戈还知道,在别人看不到的心口位置,也多了一块巨大的疤痕。是刀尖多次刺穿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唐弈戈每次看到这些疤痕,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按下了删除键。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脑子里支离破碎,他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直到想到太阳穴钝痛。
他想不起来唐誉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自己站在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不起来自己得知他心脏停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想不起来那几天自己说了什么话,又安慰了哪个人。
他只记得自己以为他再次离开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是唐誉牙牙学语,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小吆吆、小吆吆”,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这个画面是永久清晰的,清晰的像是昨天。
现在陈念国已经死了,唐誉又一次活了下来。
无论胸口的疤痕还是手背的疤痕,都是他命过大劫的证据。此刻,唐誉站在展品会的灯光下,笑着看着自己的小舅舅,眼里的光没有被任何东西熄灭过,也永远不会了。
“第一次自己操盘春拍会,累不累?”唐弈戈紧紧抱住了他,又掂掂重量。
“不累,我现在可是唐总。”唐誉歪了歪头,顺着唐弈戈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唐卡,“小舅舅,你是不是喜欢这一幅?你要是喜欢,我走内部,不上拍。”
唐弈戈看着唐誉那张带笑的脸,静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没有任何起伏,唐弈戈否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就不喜欢唐卡。”
唐誉的笑容没有收,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上拍了,这幅唐卡的点击率和浏览量是本次最高,炙手可热呢。”
唐弈戈又开口了,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是一位收藏家的私人物品。”唐誉猜对了,小舅舅摆明就是有兴趣,“收藏家就在楼上贵宾室,我引荐一下?”
唐弈戈不动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喜欢。
也是小舅舅:我看看谁把我老婆的画给收了!
第83章 第三次黑猫
唐誉是很了解家人的人。
小舅舅一个表情、一个小动作, 他大概就能猜出怎么想。小舅舅摆明就是喜欢这一幅,嘴上又不肯承认。他对艺术品一向挑剔,能让他看这么久的东西不多, 能让他看到失神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在自己提出“引荐一下”之后,小舅舅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唐誉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楼上的贵宾休息区比楼下安静许多, 灯光调暗了几度,来自全国各地的收藏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有人拿着平板看上拍资料, 有人低声打着电话, 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养神……唐弈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 没有人穿藏服。
就在唐弈戈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收回来时,他看到了白洋。
白洋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暗红色的西装,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他看到唐弈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立即走上前来:“小舅舅, 你来了。”
唐弈戈点了点头:“忙坏了吧?”
“还可以,我陪着他一起。”白洋的视线找着唐誉。
“他现在忙, 你多陪陪他。”唐弈戈说。
其实他之前也没想到,自己外甥会喜欢男的。不过喜欢什么都行,全家对唐誉的期望就是他一辈子快乐平安。小白和他好了8年, 两个人分也分不开,唐誉出事那几天,小白下一步就要殉情。
唐弈戈对白洋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 确实是精明,但就是小精明,从小缺个平台也没人引导他。现在好了,小白跟着二嫂在“探行”做事,踏踏实实地陪着唐誉。
“今天穿得挺精神。”唐弈戈很少见白洋这么打扮。
白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丝绒西装,嘴角弯了一下:“唐誉挑的,他说今天要穿情侣色,他穿墨绿,让我陪着他。”
“小孩儿嘛。“唐弈戈又看向他的领针,是唐誉西装的墨绿色。真没想到,小孩子都在自己之前修成正果。
“小舅舅。”唐誉的声音在他背后,“郑先生来了。”
唐弈戈转过身,看到的不是年轻的藏族青年,而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灰蓝色的中式对襟,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面色红润,笑呵呵,一看就是在藏圈里混得很开的老手。
不是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可那幅画怎么会在他手上?丹增给画卖了?
“唐总,唐总!幸会幸会!”那男人老远就伸出手来,热情得很,“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天总算是有缘见到了。我姓郑,郑远舟。”
唐弈戈伸手和他短暂一握,客套两句,没有多寒暄的兴致,能省则省。几句话过后,他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郑先生,那幅唐卡是怎么来的?”
郑远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显然早有准备。他搓了搓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说:“那幅画啊,是我从一位名师手里收来的。那位大师画了几十年的唐卡,在圈内很有名望,这幅画是他的收官之作。从那以后他就封笔了,不再画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
唐弈戈听完这个名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直视着郑远舟,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确定?”
郑远舟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当然确定。这幅画从起稿到上色到开光,我都在旁边看着。那位大师画了大半年,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
唐弈戈转身就走。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明显地让人知道他脾气来了。唐誉立刻就跟了上去,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郑远舟果然追了两步,嘴里说着“唐总请留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边说一边朝唐誉靠近。白洋的动作比他的话还快,一伸手,五指分开,不轻不重地按在郑远舟的胸口,将他稳稳地推退了半步。那只手挡在那里,态度再明确不过,不要靠近唐誉。
唐弈戈已经拿出手机,准备给星海拨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机被抢了一下,唐誉站在他身侧,语气笃定地问:“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唐弈戈拿回手机:“是,不过你别操心,我让星海去……”
“小舅舅。”唐誉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认真,“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唐弈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意识到,圈子里提起唐誉这个名字,没有人敢小看他。
“你放心。”唐誉的语气很稳,“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查清楚。”
“好吧,但是别累着自己。”唐弈戈最终把手机收了回去。他只是没法告诉唐誉,这幅画,丹增画得很用心,他是专门给你画的,只不过没有送出去。
可世界里玄之又玄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一幅文殊菩萨是唐誉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它还是不远千里地回到了唐誉的手里。曾经有一个差点就成了你小舅妈的人给你画的,不是什么大师的收官之作。它的诞生不是在某位大师的画室中,而是在一家名为“云起”民宿的4层茶室里,从露台绕楼梯还要拐个弯才能进去。它不是上拍品,它单纯是作为送你的礼物而诞生,是给你的祝福。当时丹增说的话历历在目,他说你拥有文珠菩萨的洞察和智慧,所以才能救他弟弟。
现在这幅画被人冒认,被人冠以其他人的姓名进入商业运作,唐弈戈的一片神圣的白雪被人弄脏了。
离开展会的时候,外面的风一下子吹过来,仍旧没有降温的预兆。
唐弈戈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坐进驾驶座位,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出神。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又一次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解开领口的两颗衬衫纽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冷风一点一点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