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132)

2026-07-18

  小时候的经历给他落下了双腿畏寒的毛病。后来长年累月用冷水洗漱,寒气一点一点地吃进了骨头里,全凭他年轻扛得住。

  中医给他调理,艾灸、药浴、膏方,赵祯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他在北京的时候就养得很好,养得金尊玉贵,健健康康的。而现在的自己需要靠一个客服来了解云起的消息,想想真是讽刺可笑。

  我需要你们帮我了解?整个云起民宿除了丹增的小佛堂,哪里我没进去过?连自动门和围墙都是我亲自插手,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了如指掌。

  唐弈戈又拧开矿泉水,将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光。

  小黑猫顺利住了院,第二天,唐弈戈接到了白小白的电话,但通话的人并不是本人。

  苏恨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率先自报家门。唐弈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有苏恨羽这么一个人。他说话很快,语气利落,说之前给丹增量身定做的苏绣衣服已经全部做完了,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最好的料子,自己的绣工也是最上乘,问唐弈戈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暂时先不取了,就放在你那里。”唐弈戈确实没法取。

  刚刚结束这一通,下一通电话就来了,今天唐弈戈的手机忙个不停。是宠物医院,说他昨天捡到的那只小黑猫已经打上了夹板,医院评估它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动手术,准备采取保守治疗。

  宠物主人群里又发了一段视频,小猫被打了夹板,浅蓝色的固定板套在右后腿上,细长的腿像套了一截小水管。它正在抗议,声嘶力竭地叫,嗓子都叫哑了,宠物医院回荡着它凄厉的叫声,听得其他宠物的主人纷纷侧目。

  可能是它叫得太过惨烈,唐弈戈下午去瞧了一眼。

  他走到住院处的笼子前面,小黑缩在笼子的角落,右后腿直挺挺地伸着,身体抖得像筛糠,眼神又凶又怂。看到他靠近,它叫得更响了,像是在骂人。

  “你叫什么?有那么疼么?”唐弈戈伸手去摸它,它呲牙要咬,但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继续叫。

  “你们这个肤色真是有点说法。”唐弈戈拎起了它的脖子,和护士说,“我抱回去,晚上再送回来。”

  他用风衣把小黑包起来,塞进车里。小黑一路上叫个不停,声音透过高档布料闷闷地传出来,唐弈戈也不理它,开着车往舅舅的四合院去了。

  和舅舅聊完,已经是1个多小时后的事。他抱着猫往外走,小黑在怀里拱了拱,不叫了,开始用爪子扒拉他的风衣。唐弈戈低头看了看它,它仰起头,金灿灿的眼睛和他对视,嘴巴张开又合上,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抓花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么?”唐弈戈问它。

  小黑继续扒拉风衣,也就是它现在年龄小,爪子还不硬,否则布料已经被重创。扒拉了两下,它忽然又对这个四合院有了无限的好奇,一个劲儿地往下跳。

  唐弈戈没养过猫,只好将它放到地上。小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尝试用3条腿走了几步,夹板的右后腿悬在半空中,走两步就失去平衡歪一下。但它居然很快适应了,三脚猫似的重新调整了重心,歪歪扭扭地朝着院门口那棵枣树走过去。

  陆飞鹰正趴在门口,看到小黑猫出去,耳朵动了动,没有站起来。小黑也不怕它,径直走到它旁边,挨着它趴了下来。陆飞鹰低头嗅了嗅它,打了个响鼻,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唐弈戈站在廊下看着它们。

  不一会儿,小黑歇够了,开始用爪子磨枣树的树皮。唐弈戈受不了了:“你根本不是来报恩的,那是我的枣树,不是你的猫抓板。”

  小黑充耳不闻,磨得理直气壮。

  唐弈戈怀疑这个肤色克自己:“你真不是来报恩的,报恩都是对我有利,可我遇上你之后就在给你花钱。”

  小黑终于磨完了,心满意足地收回爪子。刚好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了一下,一颗青红相间的冬枣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小黑面前。小黑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扒拉了一下那颗枣。

  枣子滚了滚,它追上去继续扒拉,把枣子当成了玩具拨来拨去。

  玩着玩着,它跑到了枣树的根部,开始扒树根下面的土。扒了几下,居然把上层给扒开了,唐弈戈犹如天降正义一般将它捉拿,怕它把树根弄伤,却看到挖开的土坑里有一段细绳。

  他拽了一下,给拽了出来。

  深红色的绳子,编成了吉祥结,上面沾着泥土但颜色依然鲜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口袋,灰白色的粗麻布已经被土浸成了深褐。

  唐弈戈再一拽,布口袋也跟着被拖出了土坑。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圈,鼓鼓囊囊,封口被绳子扎得很紧。打开瞬间,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细沙。

  这是混合后的坛城沙。他见过。

  他以为丹增把所有的坛城沙都倒入江河湖海,以为丹增是一个放下了执念的修行者,不会被世间任何事物牵绊。

  可这个布口袋就埋在他亲手种下的枣树下面,陪着这棵树走过了一整年的春华秋实,陪着它根系向深处延展,陪着它枝叶在风中生长。他不知道丹增是什么时候埋进来的,应该就是他轻松离开的那个日子,分出了一小部分,留在了北京。

  骗子。

  他可真行。

  他太会骗人了。

  唐弈戈蹲在枣树旁边,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拨通了谭星海的电话。

  等唐弈戈回到家的时候,谭星海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他了。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唐弈戈开口:“说。”

  “我亲自联系过云起民宿,丹增本人确实不在。”谭星海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因为他知道每个字对唐弈戈意味着什么,“他现在不在民宿。”

  “那现在的老板是谁?为什么班觉说老板就在云起?”

  “是他的妹妹,卓玛兰泽。丹增去年回了云起,卓玛兰泽也回去了。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民宿的大小事务都委托给了妹妹,自媒体账号、账单、日务,全部都是卓玛兰泽在打理。卓玛本人不喜欢出镜,所以账号上一直没有露面。”谭星海说。

  卓玛兰泽,自己曾经差一点就见到她。唐弈戈又问:“那他人呢?”

  “今年1月份,丹增离开了云起。”谭星海在iPad上点开了地图,“云起的伙计说,当时有一批游客要走,刚好丹增也准备要走,于是一起拼车同行。他们的目的地是色达佛学院。”

  唐弈戈沉默了,又起身去开窗,让冷风全部灌进来。

  “然后呢?他现在到哪儿了?”唐弈戈问。

  “丹增的个人身份下没有任何购票记录。火车、飞机、长途大巴,全部都没有。他就是拼车走的,一路朝西,走的可能是国道或者省道,中途可能换了不止一辆车。云起的人也只知道他要去色达,具体到了哪里,他们都不知道,因为丹增不说。他只告诉卓玛兰泽,他要去外面转一转。”

  唐弈戈去摸自己的手机,给丹增打电话。管他什么呢。和陌生人拼车一路进藏,丹增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他的个人手机留在云起了。”谭星海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自媒体账号就是那部手机发的,临走之前,丹增换了一部新手机,号码也换了。云起那边说,丹增会不定期和他们报平安,但已经两天没联系上他了。他们估计他上了山。”

  唐弈戈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捂住了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星海。海拔几千米,冬天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山路结冰,大雪封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他已经走了大半年。

  还是拼车走的,没有购票记录,没有固定的路线规划,没有回程的计划。他从云起出发,一路向西,经过的地方可能有城市,有乡镇,有无人区的公路,也有海拔五千米的山。他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停下来,住了一晚,可能在某辆颠簸的货车上睡觉,度过了两天一夜,可能在某段没有信号的山路上独自走了很久。

  行,挺行的。唐弈戈压了压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