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
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发紫,有的泛青黄。它们分布在丹增的肋侧、肩膀和腰腹,是世界上最残忍最残酷的画。
金刚说丹增在冈仁波齐被人打过,已经过了半个月,淤青居然没有消散。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自愈的功能,皮下的淤血都没法吸收。
唐弈戈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自己解开的不是丹增的衣裳,而是撑着丹增的外骨骼。这些淤青、这些伤、这些消瘦的肌肉……衣裳才是让丹增还能坐起来念经的支撑。一旦全部解开,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就会在自己眼前散架。
更别说额头上的伤疤。唐弈戈伸手想去摸丹增的额头,手指在离那道伤1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疼,怕一碰那伤疤就会裂开。
唐弈戈慢慢收回手,把丹增的衣裳重新系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系回去,像是把那些外骨骼重新装回去,把丹增重新拼好。系完最后一根,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牛铃。
“这就是你说的转山么?”唐弈戈终于开口。
丹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怎么来了?”
唐弈戈转头看他:“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倒在你的山上?”
丹增的睫毛颤了一下,说不出答案。
“春天入藏。”唐弈戈的声音像在磨后槽牙,“丹增顿珠,你计划好冬天怎么回来了么?”
丹增不摇头,也不点头。
他不摇头,是因为他不能说没有计划,他不点头,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做好。转山之前,他把民宿的事交代给了卓玛,把账目理清了,甚至索朗和央金女儿的生日礼物都提前备好。唯独没想过……如果身体撑不住,要怎么从山上下来。
唐弈戈看穿了他的沉默,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地球变暖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空气都是滚烫。他接着问:“今年是幸运,没遇上暴风雪封山,你想过怎么下山么?”
丹增默默拉上了被子:“你……你别激动,生气归生气,你不能激动。”
酥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真是又圆又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这个深呼吸毫无意义。他想立刻把丹增打包带回北京,已经预约了专家会诊,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也想现在就拧掉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糌粑糊糊。
唐弈戈选择暂时留下他的脑袋:“我问你,你的七色绳结腰带呢?”
“你怎么知道?”丹增的目光终于晃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唐弈戈反问。
丹增垂了下眼皮:“我给丢了。”
唐弈戈抱着答案问问题:“是丢了,还是被人抢了?”
丹增转移了目光,看向窗外。
这就够了。唐弈戈什么都明白了,在无人区,在转山道上,一个藏族青年的七色绳结腰带不会丢,那对别人来说不是贵重物品。除非有人从他身上扯下去。他正要再开口……
丹增突然转了过来:“唐誉……他怎么样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又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唐弈戈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他还没安全,你会怎么样?”
这句话扎进了他们一直在避开的角落,直到丹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手臂微微发抖,可丹增还是坐稳了,选择和唐弈戈面对面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就是佛堂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这几个月他多了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想念、害怕……它们搅在一起,是高原上突然翻涌的云,没法压住。
山的答案是等风来,人生的答案是等你自己的想通。
“我不知道。”丹增摇了摇头。
唐弈戈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一半。
“但是……”丹增的手又抬起来,伸向对面,像伸向对岸,像是在够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唐弈戈的脖颈,冰凉的,一摸便是在外头吹了风雪,灌了一脖子的冰渣。
丹增抱住了唐弈戈,选出了他的人生答案。这个拥抱是虚的,丹增的手臂环在唐弈戈的脖子上,没有力气收紧,像两条山脚吹起的清风,只能绕过一座山。但这个拥抱也是最实的,丹增把他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瘦削的他靠在唐弈戈的胸膛上,额头抵着唐弈戈的肩窝,每一根骨头都在隔着皮肤向唐弈戈诉说。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丹增说,“我们一起保护他,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那个什么……什么人的,伤害他。我可以替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们好好把他保护起来。”
“一起”。这个词从丹增嘴里说出来,重量远超它的笔画。下山不会引起不好的事,神山不会辜负有心人,唐家的福祉不会断绝,丹增放不下,就拿起来。自己的因果不会拖拽别人的因果,虽然自己脑袋时不时不灵光,但两个人总能彼此安慰。
面对真实的人才是修行。丹增放下了太多东西,他放下了必须独自承受一切的执念,放下了修行者与世俗人的界限,放下了孤独的姿态,换成了并肩站立。他的信仰没有塌,他的神山没有倒,经文念给众生,路要有人同行。
修行是修心,真人也是修心。
扑面是丹增藏袍上的香,唐弈戈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丹增的后背。手掌贴在丹增的脊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在他的掌心下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你瘦了。”丹增却觉得他瘦了。
“我没有。”唐弈戈很想在他身上深深地咬一口。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门外是罗羽:“少爷,我给你送氧气瓶。”
“来了。”唐弈戈应了一声,丹增先他一步松开了手。他开了门,罗羽拖来的是上次那个型号的氧气瓶,拉到床边。唐弈戈很明显晚上就住这屋,罗羽也确认了他们的入住情况,便离开了。
再一次吸上氧气,唐弈戈已经很熟悉整个流程,10分钟后脸色就好多了,嘴唇正从紫色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夜也深了,云起民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供灯,是长明不灭。欢喜佛在灯光下流转着润泽。
丹增坚持不住太久,很快就重新躺下了。他的头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像在窝里取暖。现在他睡踏实了。
唐弈戈根本没躺下,还是靠卧。他的手搭在丹增的头发上,指尖轻轻拨开,指腹碰到了几根白发,细细的,像银丝。他顺着那缕白发的根部摸下去,想确认它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还是沾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他又找到了第二缕,第三缕。
唐弈戈数着,一缕一缕地数,像在数丹增替他吃苦的每一天。他不知道这些白发还能不能养回去,或许能,丹增还年轻,营养补上血气就足够。或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不重要。唐弈戈用掌心勾着丹增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老板让弈戈老板抢走了。
没有人敢去敲那扇门。平时最胆大的阿旺端着酥油茶走到门口,又端着酥油茶折了回来。卓玛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了前厅。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北京来的男人出来,等他们的老板出现。
唐弈戈起得早。吸了一整晚的氧之后,他的高反终于压下去了,不会像昨天那样走一步喘三口。他把丹增的头从腿上移到枕头上,丹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弈戈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洗漱,出了门。
他走在民宿的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公司巡查一样。前厅里,伙计们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弈戈老板来了,他什么时候把老板还回来?
唐弈戈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碗,自己倒了酥油茶,拿了一块糌粑,站在窗边吃。刚好,谭星海和罗羽也出来觅食,只剩下睡懒觉的赵祯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