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138)

2026-07-18

  呼吸罩里已经没有氧气。

  唐弈戈把已经空掉的氧气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脑袋里也有一声闷响。这东西续航很短,40次深呼吸就能吸完,在高原上不够喘几分钟的。他这一路中间停了多少次车、吸了多少瓶氧,他也记不清了。

  他们曾经差了6000米的海拔,把6000米放平也要走很久。到底地球的板块是经历了多少万年的移动和挤压,才挤出了几千米的山?

  唐弈戈朝着丹增走过去,第一次在丹增的脸上看到伤口。他有心理准备,向导一早就告诉他丹增的额头受伤了,但显然他准备得远远不够。

  向导们很用心,除了无人区,每两小时都会发给他照片和视频。丹增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只露出一截长发,或者半张侧脸。他吃得不多,胃口非常差劲,每一次他们找到酒店,家乡的美食都让他兴致缺缺,简单几口就放下筷子。而唐弈戈经常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然后发现自己认不出他。

  自己和丹增顿珠那么熟悉,熟知他身上的一切,然后自己认不出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今天他们擦肩而过,他一定会错过丹增的侧影和背影,会错过他被风鼓起的藏袍,认不出这个骨瘦嶙峋的丹增顿珠。

  现在他还是觉得认不出。

  等他再走近几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时,唐弈戈看到了丹增长发里藏着的白发。不是一根,而是很多根。

  可能是40次深呼吸带入的氧气开始发挥作用,唐弈戈一刹那无比清醒,丹增比他小3岁,远远没到长白发的年龄。向导的照片拍得远,也没有拍出白发,它们藏在黑色的长发中间,是一根根悬在屋檐的冰棱,掉了下来。

  头痛和眼眶痛打了胜仗,开始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于是唐弈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丹增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比从前小了一半么?

  丹增想挣扎,可身体轻飘飘的,连骨头都变轻了。他的拳头落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没有愤怒,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慌乱和不知所措。“放下我……唐弈戈,你放我下来!你这样不行!”

  在这里,唐弈戈的每一次用力都会受到海拔的教训,丹增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样。下一秒自己的反抗好像有作用了,丹增的双脚落了地,心里也一松,以为他终于放开自己。可再下一秒,唐弈戈一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再次穿过他的膝弯,单手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换了,从扛换成了抱,丹增的头枕在唐弈戈的臂弯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的胸前。他掉进了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明明心理在抗拒,可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太熟悉唐弈戈,顺着他的姿势就有反应。

  他一抱起来,丹增就开始渴望接触,手臂就知道习惯性地环上他。说不上两个人谁的身体比较凉,丹增听得出他明显急促的呼吸节奏,看得出开始发紫的嘴唇。

  “你放下我。”丹增急得什么都做不了,一口咬上了唐弈戈的肩膀。

  唐弈戈没觉得疼,只是怀里又轻又重,抱着失而复得一步迈出了念经的佛堂。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小舅舅:修门!

  之后的小舅舅:修路!

  终于重逢!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很神奇,地球上居然有几千米的大山!

 

 

第88章 修心

  身后是酥油灯明明灭灭, 一把碎金般的光芒。

  唐弈戈曾经以各种姿势抱过丹增,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丹增太轻了,轻得像一面经幡。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长得像丹增顿珠的空气。他不敢用力,赵祯也千叮万嘱过,千万别用力抱这时候的他,太瘦的话容易断了肋骨。

  可就是这样一个轻得不像话的人,却让唐弈戈每走一步, 都像在爬山。

  他稍稍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一片黑发之中, 几缕刺目的白, 像冈仁波齐落下来的雪, 化不掉也藏不住。

  太阳穴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每迈一步,就敲得更用力。空气的稀薄让唐弈戈再次意识到一个常识——高海拔, 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人类都知道几千米的深海活不了, 却总是轻视几千米的高原。

  但唐弈戈还是抱着他,不想停。他怕自己一停下, 这些日子反复困扰的灾难就会卷土重来。在暴风雪里冻伤、在山路遇上暴雨落石、在无人区遇上藏马熊、在各种地方遇上抢他东西的人。

  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哪怕唐弈戈每天都有4个向导的汇报, 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前几个月。

  将丹增直接从佛堂抱出来,这也是唐弈戈未曾想过的事。但做就做了, 他们离开了丹增念经的地方,顺着那条走廊回到了前厅,丹增将脸转向唐弈戈的胸口, 无论是耀眼的灯光还是伙计们的目光,他都不知如何面对。

  只有竖在前厅的经幡猎猎作响,唐弈戈把丹增顿珠从佛堂抢了出来, 抱着像易碎品,也像战利品。

  大家都怔住了,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多的是看不懂。这个从北京来的唐总……一进来就冲进了佛堂,二话不说就抢人。而他们老板正在捶打唐弈戈的肩膀,甚至侧过头去咬唐弈戈的肩膀?

  丹增确实在咬他,牙齿隔着衣料,用力啃下去:“放下……放下我。你疯了吗?你……”

  唐弈戈不仅没有放下,还抱着他穿过了前厅,朝他卧室的方向走。伙计们目瞪口呆,完了,这事完了,这是财务纠纷?他们要打架?老板被唐总给胁迫了!

  卓玛更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阿哥他……”

  谭星海拦住了她:“卓玛小姐,这件事咱们都插不了手。”

  “可是……”卓玛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总他不会伤害你哥。”谭星海换了换语气,“那些向导可不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是谁?”

  卓玛还想说什么,扭头瞧了瞧正在大口吃面的4名向导,他们这一路也是高度精神集中的状态,到了此刻才有松弛的模样。

  “好吧。”卓玛虽然不了解他们,可他们确实是帮忙送回了阿哥。她又看向转角处,唐弈戈和阿哥都消失不见了。

  “你们先和我来,我给你们安排好房间和氧气瓶,这一路辛苦你们。”卓玛兰泽双手合十,谢这些远方而来的客人。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唐弈戈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大衣柜。衣柜的位置太显眼,可里面的衣裳已经空置一年,大概落了灰。唐弈戈走进屋,把丹增放在了床上,自己又不得不扶了一把床沿才稳住。

  丹增立刻就要坐起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动,你要吸氧……”

  唐弈戈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了床上。“不能动的是你。”

  丹增不动了。

  因为唐弈戈的脸色太差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丹增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单,他怕唐弈戈再生气,更怕这个人像上次那样流鼻血。

  唐弈戈站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些。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全落在丹增的头发上。他想过丹增留长发的样子,这张脸和肤色配长发会多么漂亮,是山上最俊美的康巴青年,在骑马大会上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留长头发之后,发绳就多一种首饰,宝石、金银、皮革、羽毛……他能送的礼物就又多了一种。

  可他没想到,丹增的长发是这样留起来的。

  不是为美,不是为了打扮,而是在转山的路上没有条件剪,也没有心思剪。藏在黑发里的白丝,每一根都是一天的风雪,一圈又一圈的叩拜。

  唐弈戈伸出双手,开始解丹增的衣裳。

  丹增也没有反抗,他永远反抗不了唐弈戈。身上这件藏袍是旧式,系带从右侧腰间解开,唐弈戈的动作变得迟钝,不确定是因为高反还是因为别的,他慢慢解开第一层,又解开第二层,每解开一点,就迟钝一分。

  外面的解开了。丹增的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胸前,肋骨的轮廓隔着衬衣清晰可数。手肘的骨节突出来,像山路上裸凸的石头。唐弈戈继续解开里衣,布料滑开,露出了丹增的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