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144)

2026-07-18

  “如果想要调取交易记录和作品信息,需要申请法院。”唐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想要联络捐赠人,也要经过画所的同意。小舅舅,我们现在手里有证据,但证据链不够完整,程序上的门槛也摆在那里。法务那边评估过,如果走正常流程,至少需要6个月才能拿到法院的调查令。”

  6个月?唐弈戈接上了唐誉没说完的话:“所以直接由丹增顿珠本人出面,一切就好办了。对吧?”

  唐誉笑了,笑得很畅快:“小舅舅,你可算是了解我的方式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方式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规矩,太老实。”唐弈戈能感觉到唐誉正义感里的一份纯真,“这样吧,联系捐赠人这件事,我帮你查。这是你春拍前的大动作,要稳中求稳。”

  “好吧。”唐誉信得过小舅舅,“如果真是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和人家自报家门哦。如果人家不记得你了,你就提我的名字,人家肯定记得我。”

  “好,你的面子天下最大,比我的面子好使。”唐弈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等通话结束,唐弈戈知道这事不能拖延,但是也不能一口气告诉丹增,他身体吃不消。

  回到病房的时候,丹增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显清瘦。右手攥着一颗冬枣,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唐弈戈轻轻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把手擦了擦:“徐姨中午送的饭,你喜欢吃么?”

  丹增睁开眼,黑亮的眼带着笑,像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喜欢。徐姨的手艺和云起的厨师长差不多了,是我家乡的味道。这颗冬枣是你舅舅家门口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手里的枣,仿佛端详宝贝,又把枣举到眼前,观察它薄薄的枣皮。他偷偷去埋坛城沙的时候,没赶上它的结果期。“今年的甜吗?”

  唐弈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甜,不过今年的枣你不能吃,医生建议你先从普通的苹果开始吃。”

  “唉……”丹增失望地放下了。

  “医生说,你的肠胃太脆弱。”唐弈戈已经背过医嘱,“你的髌骨、半月板和韧带都有劳损。赵祯兄弟的妈妈会过来给你调理,给你驱寒。这一次不管中药丸什么味道,你都要吃了。”

  “不吃中药丸好不好?”丹增试图争取权益,“药丸太大了。”

  “你可以当糌粑吃。”唐弈戈说。

  丹增被他逗笑,就是笑了这两下忽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一瞬。唐弈戈立刻站起来,俯身去看他:“我按铃叫医生……”

  “不用,我歇一歇。”丹增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啊?”

  唐弈戈无话可说:“我是不是很担心你?我隐忍到你看不出来?”

  “不是。”丹增立刻去抓他的手,“我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会好的……糟糕,我忘了让卓玛给金刚他们结账。”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唐弈戈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是我安排的人,钱我已经付过了。”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会这么巧?我在冈仁波齐,你就安排到那边的向导了?”

  唐弈戈松开他的手,拿起刚才那个苹果,随意地啃了一口:“因为我挺有钱的。”

  丹增噎住了。

  “我可以广撒网。”唐弈戈嚼着苹果,“每个向导群都有你的‘通缉令’,原计划我想找6到8个向导送你回来,人多一点。但金刚说,人多反而情况复杂。一旦有一个人、一辆车出问题,整个队伍都要耽误。他说最好的方案就是4个向导,两辆车,可以换着开,人歇车不歇。”

  他说得很随意,但丹增知道,能布置出这样一张网,背后需要多少心思。上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的向导群、车队的联络方式、不同的路线规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安排。

  唐弈戈人在北京,就把这些操控好了。

  “那你给了多少?”丹增问。

  唐弈戈不告诉他准确价格:“他们很朴实,没有跟我狮子大开口。我给了我的心理价位。”

  丹增又不说话了。唐弈戈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别想着还我钱,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见我家人吧。可以先从孩子见起……”

  丹增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子……不能见人,你让我养一养,养回从前的模样。最起码,把我额头这个疤痕养好。”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唐弈戈说了“请进”,徐桂兰拎着保温餐盒和保温桶走进来,一瞧两个人都在,高兴得合不拢嘴。

  “条条也在,太好了,你们一起吃。”徐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我炖了排骨莲藕汤,补气的。”

  丹增笑着道了谢,忽然转过头来:“条条?条条是谁?”

  徐桂兰一边拿碗盛汤一边笑着看唐弈戈:“他啊,他小名叫条条。刚出生的时候比别的小孩都长,一整条,医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高个子,他妈妈就说,那就叫条条吧。”

  “条条?”丹增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唐弈戈,缓缓品味这个名字的可爱,“唐条条?”

  “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唐弈戈面无表情地说,“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人会长大,为什么还要起小名?”

  丹增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小声地说:“谢谢条条。”

  第二天,丹增醒得很晚。

  窗外已经大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闷痛感又轻了一些。他伸手拿起床边的镜子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干,没那么狼狈了。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丹增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丹增放下镜子,“我觉得再住两天就能跑。”

  “你最好还是别跑。”唐弈戈给他倒温水,“赵祯的妈妈下午过来给你看诊。”

  丹增接过水杯,乖乖地应了一声。唐弈戈拉椅子坐下,看他精神状态不错,便旁击侧敲地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茶室的那幅唐卡,我可以找专业团队运下来。家里大,咱们可以挂在客厅。”

  丹增放下了水杯,犹豫再三地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你别生气。”

  “我现在脾气很好。”唐弈戈点头。

  丹增信了,毕竟是叫“唐条条”的人。“那一幅最大的……我其实回家之后就偷偷画完了。”他观察着唐弈戈的表情,斟酌着情况不对劲就闭嘴,“后来,我想它放在4层茶室也是闲置,不如捐赠。我在网上联系了一间正规的很大的画所,他们说,如果以后做公益巡展,有需要的话可以用上。”

  唐弈戈没有打断,示意丹增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想,做公益也算给唐誉祈福。”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就捐出去了。要是家里想挂一幅大的,我可以画一幅水彩。”

  唐弈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但他控制着表情:“你捐了多少?”

  “就是茶室里你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我全部都捐了。”丹增说。

  唐弈戈真的缓了一下,才问:“全部是多少?”

  丹增在心里数了数:“一共56幅。”

  56幅。唐弈戈点了点头,56幅,这个数量他完全可以给丹增在北京开个人画展,结果人家都捐了,还捐给一家网上找的画所。

  现在好了,根据唐誉的调查,这些画大概率已经全部流入了私下交易市场,很难追回。

  “是不是画出什么状况了?”可谁料到丹增在不该敏锐的时候突然间敏锐了一把,急得一问,捂着胸口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