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反而说:“当年你们30岁的时候,干的事可比我大多了。”
“时代不一样了。”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明年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明年,不想再拖了。”唐弈戈算算时间,他们这也算是爱情长跑。
接下来的几天,唐弈戈刚过中午就回来了。他有时候带着文件来,在丹增睡着的时候处理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报告,和徐姨商量商量菜谱。
“焚天之刃”成了丹增的小伙伴,唐弈戈经常把小黑接过来,让它趴在丹增的枕头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倒是使命必达,知道自己肩负着“重要使命”,乖乖地躺在丹增旁边,偶尔伸出小爪子碰碰丹增的下巴。
在全方位的精心照料下,丹增终于开始长肉了。护士每天都会记录体重,那天早上称完,护士笑着报喜:“比上周重了整整一斤!”
丹增坐在床上,脸上带着孩子气的骄傲:“真的?”
“真的!”护士把数据给他看,笑着说,“长势喜人!”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好。
病房有一扇窗是西晒,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丹增在医生的允许下洗了澡,还把头发给洗了。洗完之后,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太阳一烘干,他仿佛浑身蒸腾起温热的水汽。
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唐弈戈拿着吹风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仔仔细细地给他吹干。丹增的头发很软,唐弈戈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润的发丝,动作忍不住放轻。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热风拂过丹增的后颈,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黑趴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好了,出炉。”唐弈戈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丹增的头发,那些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丹增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回过头,藏起了不易察觉的不安:“怎么了?”
唐弈戈在他身边坐下,很意外地说:“我帮你剪剪白头发吧?”
丹增抱着小黑猫,手不自觉地摸上头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别担心,医生说你现在是营养不良,这可能是白发的成因。等身体养好了,过几年会黑回去。我没觉得不好看,只是想剪下来,留起来。”
丹增陷入迟疑当中,但笑意回来得也快,说:“剪吧。”
以前的丹增,一定会否认自己对外表在意。他可能会说“无所谓”、“不在乎”,或者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可现在,他已经不想那样了。他就是一个在意自己外表的人,也在意自己在唐弈戈的眼里是不是好看的人。一味否认并不能让他平静,他和自己已经和解。
唐弈戈站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一把小剪刀。回来的时候,丹增已经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的专属理发师。
“我要动手了。”唐弈戈还故弄玄虚。
“别把我黑的剪短了。”丹增叮嘱他,唐总的手千万要有谱。
“这比开会简单多了。”唐弈戈右手拿起剪刀,左手轻轻地拨开丹增的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找那些白发。
白发不算特别多,但也不算少,像是一群仲夏夜的精灵,天黑了才出来,藏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唐弈戈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摸,找到之后,用小剪刀贴着发根剪下去。有一些好剪的,几乎是贴着头皮剪,不好剪的就从中间。剪完之后,他还会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那个地方,确认没有剪到头皮。
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家人和大师才能碰他的脑袋。可慢慢地,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开始向后靠。
唐弈戈没有动,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剪刀发出细微的声响,咔嚓咔嚓,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给了丹增独一无二的双耳道服务。
“你知道吗?”唐弈戈忽然开口,因为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像是在摸丹增的耳朵,“我以前也给他们几个孩子剪过头发。”
丹增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第一个是谁啊?”
“你猜?”唐弈戈回忆,“是唐誉。他小时候刘海儿长了,可是他特别怕去理发店,每次去剪头发都哭。后来是二嫂给他剪,他就不哭了。又一次二嫂出差,我二哥在家,唐誉还笑着等剪出一个漂亮的刘海儿来,结果二哥下手太狠,给剪歪了。”
丹增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特别喜欢听唐弈戈说这些温馨的小事。
“你别动,一会儿我也剪歪了。”唐弈戈假装严肃,又说,“我放学回家,赶紧给小宝补救。后来那几个孩子都愿意让我剪,我真不会,每次都只敢剪一点。”
“他们都是一个幼儿园吗?”丹增懒洋洋地问,“我在想……我给他们带什么见面礼呢。”
“我们都是一样的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中学,一路上来,大学就自己选了。”唐弈戈笑了一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幼儿园要搞防恐演习,在家长群里征家长当坏人。我们家推选了二哥,我也想去,就让我姐姐给我请了上午的假。”
“后来呢?”丹增迫不及待地问,三年级的唐弈戈当坏人?那么小?
“后来……我二哥入戏太深,带着我一路杀到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谁都没防住。那天下午二哥就给园长紧急开会,批评他们安全隐患太大。我坐在办公室里,也跟着一起发表意见。”唐弈戈说这些,也是想岔开丹增的思路,免得他忧心白发。
那些剪断的白发落下来,一小截一小截的,每一根都是因为自己。
剪刀的声音依然规律,唐弈戈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丹增顿珠。”
“嗯?”丹增睁开眼睛。
“以后不要这样了。”唐弈戈说深了说重了都不行,“有任何危险的事都不要做。”
丹增点了点头,但唐弈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知道怕了,毕竟丹增最擅长的就是哄人。先把自己哄好,嘴又甜又软,之后就一意孤行。
茶几上的白发越堆越多,有些长一些,有些短一些,在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格外显眼。小黑忽然动了动,从丹增腿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爪子拨弄那些白发。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把自己能找到的都剪掉了。他把剪刀放在一边,轻轻地摸过丹增的头发,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
“好了。”他说。
“剃度完了?”丹增开始逗他。
“你别气我了好么?”唐弈戈都不知道他那些词是怎么想的。他从茶几上把那束白头发拿起来,发丝干枯,被他拢在一起,用一根护士给的皮筋捆好,变成一小束,大约一根筷子粗细。在阳光下,那些白发泛着浅浅的银色,很像高山上的月亮照到北方。
唐弈戈把这一小束白发放进风衣的内兜里,再回来的时候,丹增斜靠在沙发上。他走到丹增的背后,直接把他兜入胸前:“我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丹增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你知道么,唐誉要办婚礼了。还不是1场,他和小白要办3场。当年我二哥和二嫂在北京饭店办过,声势浩大。”唐弈戈说完就笑。
丹增眼睛里的困意消了一些:“真的?3场?”
“真的。”唐弈戈接着引申,“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也该办了。办两场就行,一场在北京,一场在山上?”
他顿了顿,又站在丹增家庭的角度考虑了一下:“你要是担心亲戚朋友接受不了,咱们就在北京办一场。”
丹增没有说话。
“明年夏天,我打算正式和家里说。”唐弈戈继续,“其实我家没有太大的阻力,家里不是没有先河。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你家那边咱们一起去说,还得顺带把你弟弟的事情说了吧?你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私下收了彩礼……”
说着,唐弈戈没感觉到丹增要答复。他低下头定睛一瞧,这人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