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这样,怪奇特的。”丹增关上了煎锅下的“小火苗”,他很好奇,从没见过有人留下那样的伤疤,哪怕是骑马的老手,自己的青梅竹马,他们手上的缰绳茧子也不是这样。
唐弈戈看着他的侧影,话题从薄茧离开:“你……阿妈,要是平时在家你戴着耳机,她怎么叫你?也是直接拍一下?”
“不是的。”丹增蹲下来,熟门熟路地翻起橱柜,拿出一口小奶锅。他将小奶锅放在料理台上,又从冰箱里翻出了青稞米:“您要不要喝青稞米熬的粥?”
“……你下午叫外卖就买了青稞?”唐弈戈怀疑他的大脑皮层过于光滑。
“当然不是,外卖我叫了麦当劳,酒店的晚餐也很好吃,我和赵祯兄弟一起吃。”丹增把一个碗放在他们当中,“我阿妈怕我下山吃不习惯,特意装了一包,还有一包青稞面,早上配酥油茶,抹着吃,很香甜。这一碗青稞米我已经泡了好久,会煮很快。”
“赵祯兄弟?”唐弈戈高高地挑了下浓密的眉峰。
“对,他是个很好的兄弟,而且他也去过西藏,我们聊得很舒服。”丹增将提前处理好的青稞米倒入小奶锅,快速转身又快速地碰了下唐弈戈的手背。唐弈戈按部就班地跟着他的小招数:“这又是为什么?”
“在家里,阿妈和阿爸都这样叫我,快快地碰我的手背,或者用他们的转经筒来碰。”丹增顿珠高兴地悬着手,手势落在料理台上,变成了一场悠远优美的皮影戏。他又抓住唐弈戈的手,往自己的面前拽了一把,食指的指尖顺着他掌心的爱情线描摹,将他的尾指勾在自己的尾指上,然后一起按向了掌心。
“在我家中,这个手势代表了我,我是家里的长子。”丹增在料理台的余温中问,“您有自创的密码吗?”
修剪光洁的指甲带来细微的触压,唐弈戈看着他们的尾指:“你们经常自创密码么?”
熟悉手语的家庭都这样,有时候来不及比划人名、特定的事情,就用一个手势来代替。丹增松开他,取来温热的水倒入小奶锅,银亮的水柱滑入青稞米,滋润了满锅。“不经常,我只是好奇您的事。还有……唐誉的助听器好像快没电了,您要提醒他充电。”
唐弈戈无奈地叹了一声:“他总是这样。”
助听器正常工作是绿色灯光,提醒充电是蓝色,快没电是红色。唐誉仗着人工耳蜗和助听器双管齐下,又会唇语,总是不按时充电。
“谢谢提醒。”唐弈戈松弛得往下沉了沉肩。丹增笑着转回来:“小孩子,总是爱玩儿,会忘记。您不要说他。”
“我可不敢说他。”唐弈戈也笑了笑,将话题送了过去,“你的青稞粥多久才好?”
“我不知道……”丹增干活很麻利,擦着大理石表情的水珠,“您上来拿落下的东西,是不是马上就要走?”
酥油灯将熄未熄的光不止给燃料覆盖了一层油脂,也让空气粘稠。唐弈戈拿起手表,看了一眼说:“喝一碗粥,应该等得起。”
丹增顿珠捏着厨房用纸的手指收紧了半分,语气中夹杂着孤注一掷或者破釜沉舟的傻气,也类似于勇气:“您……今晚没吃饱吗?”
“菜不合胃口。”唐弈戈简洁地回答。
丹增在简洁中看过来,垂下眼睫毛,眼下出现了一对儿扇形的阴影。随即他又开始擦拭料理台,只不过动作比方才慢了不少:“哦……”
声音被水开的动静淹没,失落太过明显,唐弈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又简洁地补充:“一起吃饭的人,也不熟。”
脸上的雀跃一闪而过,丹增又恢复了近乎刻意的稳重:“我以为您今天晚上是和熟人一起吃饭,我以为您……”
“以为我什么?”唐弈戈喜欢他对自己的钻研,这确实是他的舒适区。
丹增不好意思说,话题抛了回去:“您不是和女朋友一起吃饭?”
“所以,你以为我今天晚上会留宿在某个人的家里?或者在晚宴上认识了什么人,留宿在酒店里?”唐弈戈也将话题抛了回去,两个人试探到这一步,几乎是明牌。这样的试探,唐弈戈并不反感。
丹增显然没料到唐弈戈的突然诈问,愣了一下,坦诚地反问:“难道……不是?”
“不是。”唐弈戈收到了他的信号,他在确认自己的界限。
于是他缓缓地延长了他们的私密对话,比起上来就意义明确的亮牌,他愿意分析丹增不太聪明的琵琶半遮面。“我,没有女朋友。”
丹增顿珠像听见了,红着耳朵搅动着青稞米。“粥,有些慢,您要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姚冬:我阿哥有这么多的心眼子?
小舅舅:比你多几个,但也不够用。
第11章 诱人水
青稞粥,唐弈戈何止是没喝过,他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丹增却很虔诚,煮粥的时候不开口,等粥连续开了两次才转小火,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麻烦事。料理家务在他看来也是修行的一种。
唐弈戈的影子停在料理台的一旁,他比丹增高不少,也宽大不少。微微俯身就能看清丹增的轮廓,初次见面的那一撞纯粹是衣服厚重。
“你家在山上做什么?虫草生意?”见丹增忙完,唐弈戈开了口。有耐心努力接近他的人,他也愿意分出自己的耐心。
“嗯,我家已经好几代了,小时候,我跟着阿爸上山去收。”丹增娓娓道来,“我们收野生虫草,在山上,兄弟姐妹们采摘下来,我们带着现金去收。”
“现金么?”唐弈戈已经很久没听过如此直接的买卖。
丹增顿珠不容置疑地说:“是,必须现金。采摘虫草是苦的,要立刻见到钱才会开心,你要转账,大家不喜欢。阿爸开车,车里全部都是现金,蹲在地上分虫草,好的,不好的,分出来,然后几万几万付款,大家都会开心。”
“所以你也会分虫草?”唐弈戈问。丹增说他是家里的长子,想必这份生意也是交给他打理。
“我会,从小学,还不会走路就会抓虫草。”丹增伸出手。
唐弈戈保持怀疑,丹增的手算得上毫无劳动痕迹,平时应该直拿转经筒。再加上他对珠宝首饰的喜爱,唐弈戈眼里的他并不能吃苦。“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丹增顿珠收回了手。
“你们拿那么多现金上山,不怕危险么?现场结款的时候有验钞机?还是全靠信任?”唐弈戈不太了解高原的人文生态。
丹增并不意外,仿佛已经和很多人解释过很多遍:“如果我说全靠信任,您会不会觉得我在撒谎。”
“不会。”唐弈戈只是不太了解,并不是反驳型人格。
“我好开心,和您说话真让我喜悦。”丹增马上往前一步,“在山上我们彼此信任,这是虫草生意的原则。虫草生意要当地有诚信的人来做,因为虫子的品质不一样,随便看货,价格浮动会差几十倍,要是存心压价,几十万的货能压到几万块。要世代诚信的人,大家才会点头,反过来,诚信的人也不会拿假的钞票去骗。我家就有验钞机,阿爸阿妈点了钱,再装进麻袋里。”
“原来是这样。”唐弈戈认可这类价值观,“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事业么?”
“还有一些。”丹增又在看他的手,忽然话题回到方才,“不过,您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
唐弈戈闻到了淡淡的米香,应该是青稞的味道:“我是怎样的人?我为什么要有女朋友呢?”
“我在问您,您为什么又问我?我不懂山下的事情,很多都是看电影、看小说来了解,电影里面……您这样厉害的人永远不缺人陪伴,如果有情投意合的女人,会留下过夜。”丹增低了低头,露出一截儿后颈。